結果我還是把指甲剪掉了,剪得超短,跟指肉緊緊貼著沒有縫隙。
而且還去看了醫生,只是那醫生不太鳥我。
「長得快,表示你新陳代謝好,年輕人。」他只看了我一眼。
「可是…我指甲會裂開…」
「那是你工作性質的關係啦!你不是做餐飲業嗎?常常要洗碗泡水什麼的吧?我開護手霜給你吧。」
然後我就拿著護手霜走出醫院了,害我花了三百塊,還跟餐廳請了一天假。
「現在要幹嘛呢?」
我腳步停在醫院門口,正午的陽光放肆而激烈的照射,一輛輛載著病患的小客車或計程車來來回回,有神色匆忙的,也有悠悠哉哉的,醫院的門開了又關,冷氣風一陣一陣的吹出來。
會來這裡的人全部都有病。
就在我站在這裡發呆的時後,在我身後的這棟建築物裡面,或許已經有些人死亡,也有些生命誕生,就像我眼前看到的一樣,有人進來,有人出去。
肚子餓了。
身旁走過一位女性,她做了一手閃亮亮的藝術指甲,長長的指片像花一般點綴在修長勻稱的手指上,高雅。
但是虛假。
她招來一台計程車,走了。
我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指緣,很好,它沒有變長。
一對情侶走進醫院,那女的好像在哭。
這時天空澄澈得連一片雲都沒有。
「…去找米亞好了。」
一輛計程車很適時的開來我面前:「肖年ㄟ!昧坐車嘸?」
我點點頭。
***
「真難得你會過來耶。」
米亞頂著一蓬亂的頭髮出來為我開門,顯然她才剛睡醒。
「今天不用上班嗎?」她問。
「嗯。」我很自動的坐在她床上,關於請假和看醫生的事情,我不打算說。
也沒什麼好說的。
「喝柳橙汁嗎?」
「好啊。」
她搖著小小的屁股跑去開冰箱,那個樣子很可愛。
米亞是我班上的同學,和我有一點曖昧。暑假期間,她游手好閒宅在家裏,有人約就出去玩,沒事就睡整天。她家還滿有錢的,不過個性還不錯,算是個小小姐吧。
「給你。」她端給我滿滿一杯柳橙汁,為自己則是倒了一杯牛奶。
我注意到她手上也有藝術指甲。
「你看!」不等我問,她就自己把指甲秀給我看。「我昨天去做的喔!很可愛吧!」
「喔…還不錯啊…」
「對吧對吧!」
其實我覺得她的指甲不是很好看,濃濃的粉紅色有點俗氣,滿手的小花和愛心看起來很廉價,還是剛剛醫院前面那個女生的指甲比較漂亮。
米亞繼續滔滔不絕的講述昨天做指甲的過程:「昨天去的時候啊,那個設計師還很細心的幫我把修掉的指甲屑用紅色的紙包起來喔!他還一直謝謝我會在這個時候去店裡做指甲呢!」
我有點聽不太懂她的話:「這個時候是什麼意思?紅色的紙又是怎樣?」
「現在是鬼月啊。」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所以不能在晚上剪指甲,如果一定要剪的話,就要用紅色的紙把屑屑包起來,這樣鬼才不會來搶奪你的指甲。」
有這種事?
欸,等等,我小時候好像有聽老媽說過…
「你不知道嗎?」米亞睜著她的大眼睛看著我。
我趕緊隨便回話:「喔,哈哈,我不信這一套的。」
「喔…我是比較沒膽啦,所以這些規矩啊什麼的我都會照做。」米亞喝了一口他手上的牛奶,「不過你不覺得指甲很不可思議嗎?明明是活人身上的東西,剪掉卻不會痛呢。」
「因為那是我們代謝出來不必要的細胞啊。」我答道。
「所以指甲是沒有生命的囉?」
「嗯…算是吧?」
「哇!」米亞的表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在我們手上的都是屍體耶!好酷!」
真的是個小女生耶,這傢伙。
我喝著柳橙汁,突然一個小小的硬物隨著果汁跑進了我的嘴巴裡。
長長的,扁扁彎彎的,兩端尖尖的,我的舌頭這樣告訴我,是指甲屑。
我臉色大變。
米亞似乎看我臉色不對勁:「你怎麼了?」
果汁還含在嘴巴裡,我不能說話。
該吞下去嗎?還是該去吐出來?
指甲屑在我口中浮游著,不時觸碰著我的牙床。
我吞下去了。
「你怎麼喝這麼大一口。」米亞笑我,我也以尷尬的笑容回應她。
米亞起身:「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出去吃點什麼東西吧?」
「抱歉。」我把還沒喝完的柳橙汁往桌上一放,「我還是回家好了。」
說完我就走出米亞的家,我有聽到她不知所措的「耶?」了一聲,但是我不想跟她解釋這麼多了,我只想趕快離開那裡。
但我還能去哪裡?回家嗎?
我站在社區寧靜的小路上,頭感覺有點暈眩,我想應該不是剛剛吞了那片指甲屑的緣故。
太陽的照射依然強烈,耳邊響著附近住家冷氣隆隆的聲音,此時氣溫高的有點異常。
我低頭看雙手的指甲,它們長的有點可怕,就像米亞手上的藝術指甲一樣。
這次沒有分岔了,十隻指甲全部整整齊齊的長成一排,比修過的還漂亮。
大概有兩公分這麼長吧,我想。
胃裡突然一陣翻攪,我在路旁乾嘔了起來。
***
晚上十點半,打烊後的餐廳,小小和屁眼在談話。
「阿大今天又沒來了耶,你知道他怎麼了嗎?」小小在拖地。
「怎麼可能會知道,他連假都沒請,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屁眼也在拖地。
「可是你不是跟他很好嗎?我看你們有時候都一起來上班。」
「那是我們家離很近,有時候他順路就會過來載我。其實我們沒有你想的那麼熟啦。」
「是喔。」
「對啊,頂多就是像一般朋友那樣而已啦。」屁眼洗脫把,水聲嘩啦啦。
「那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拼命賺錢啊?我聽說他好像還有在別的地方兼差耶。」
「喔~那是之前啦,那時他平常早上上課,晚上來這裡,假日還去發傳單。」
「他幹嘛啊?」
小小地拖完了,她把一桶髒水倒到外面的水溝蓋上。餐廳門口掛著「close」的牌子,店裡只留下一盞燈。
「他們家裡好像很窮的樣子,他媽媽的心臟又不好,不能做太操勞的工作,他媽的薪水付完他爸的醫藥費後就沒剩多少了。」屁眼把椅子拉開,拖桌子的下面。
「他爸生病囉?」
「中風,躺在床上很久了,連話都不能說。」
廚房裡的水龍頭沒關緊,一滴水滴掉下來。
「那不就是植物人了?」小小脫掉制服圍裙,她今天穿著可愛小熱褲。
「那個跟植物人不一樣啦!但是其實也差不多就是了。」屁眼還是沒把地拖完。
他們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變成一個影子。
燈光昏暗。
「這些事都沒聽過他在說的耶。」小小已經準備好要回家。
屁眼終於拖完地:「嗯,他很少說。」
「那你怎麼會知道?」
「怎麼會知道啊…我忘了耶,我也不曉得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你白痴喔,連這個也忘記。」
「不行喔。」
「不行啦!欸,你有沒有覺得最近阿大身上都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啊?就從他被老闆說指甲太長隔天開始我就有聞到耶。」
「你是說男人味嗎?」
路上的霓虹燈熄滅了兩個,夜晚變得更暗了些,到處都沒有人。
廚房水龍頭又掉下一滴水。
「不是不是,我也不會說耶,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有時後有,有時候沒有,是不會很嚴重啦,你沒有聞到嗎?」
「沒有,其實你聞到的是死人的味道。」屁眼背好背包。
「最好是,他們家都死人喔。」
「你才是死人。」
小小關掉電燈,兩人走出餐廳,按下降下鐵門的按鈕。
「掰掰。」
「掰掰。」
他們兩人都走了。
真的連一個人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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