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這種東西,是死的,所以剪了不會痛。

非但不會痛,反而還會有種快感。我從來就不知道原來剪指甲是這麼讓人著迷的一件事。

讓人無法住手。

「你剪指甲的聲音也太大聲了,小聲一點好不好。」

老媽從我房間面前經過,只看到她碩大的屁股。

我好像很久沒有看到老媽的臉了。

不過,這不重要,得快點剪指甲才行。

散落在桌上的指甲屑呈圓弧狀,一片一片的,每個都像是在笑的嘴巴,似乎聽的到笑聲。

碎屑越多,笑聲就越大,如同籠罩在四周的帷幕,把我和外界隔離。我在這小小的世界裡剪指甲。

我感覺的到指甲的生長,很慢,但是它確實是有在長,只要他一長出來就要趕快剪掉才行,剪完了中指,小指就長出來了,剪完小指拇指,大拇指也長出來了。

得全部都剪掉才行。

不知何時,老爸站在我房間門口,他還是用那附呆若木雞的表情看著我,我好像很久沒有看過他換過那附表情了。

「你在幹嘛?」老爸的聲音沒有高低起伏,不快也不慢。

剪指甲啊。我很想這樣回答他,但是現在沒有空,我快忙不過來了,必須要很專心才行。

不過眼角餘光還是有瞄到老爸一點點,他的眼神很呆滯,眼白渾濁,臉色也很不好。

果然還是工作太累了吧?我得更努力工作來貼補家用才行。

但是必須把指甲都剪完。

剪得太快,左手食指的一小片指邊肉被我削掉,紅紅的血滲漏出來。要拿衛生紙壓一下嗎?不,還是算了,這樣會來不及剪指甲的。

老爸像遊魂一樣晃走了。

「你是剪完了沒有啊?一直啪啪啪的吵死了。」老媽又在叫囂,在她的房間裡,我還是沒看到他的臉。

上一次看到她的臉是在什麼時候啊?前天?大前天?一個禮拜前?

右手無名指的指甲又長了,食指的血一直流,但是不會痛。

客廳傳來腳步聲,很不規律,應該是老爸,他在客廳走來走去幹嘛?

全世界好像都靜止了,只因為我在剪指甲。

老媽在大笑,可能是在看電視的緣故。

原來這是一件這麼重要的事情,剪指甲,把自己的一部分從身體上切除又不用承擔任何苦痛,光用想的就是一件至高無上的享受。

刻不容緩,我可不能懈怠。

我的桌上充滿著大大小小的指甲屑,還有些許的紅色血液。他們混雜在一起,像幅後現代的藝術作品,看起來令人心情舒暢。

 

***

 

  「老大,你還好吧。」一名菜鳥警察推了推他身旁的資深刑警。

  刑警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再度眨了一次眼,確定眼前的景象並不是自己眼花看錯或是出現幻覺。

  走進房間的這一剎那,他們兩人都傻了,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現場,令他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應該說,光是要去說服自己不是在做夢,就已經很困難了。

  但是這卻是這是真的。

  「總之還是先拍照再說吧,你聯絡一下鑑識科的人,叫他們馬上過來。」刑警皺著眉,對菜鳥發命令。

  「知道了。」菜鳥走出房間,搜尋屋裡訊號比較好的地方。

  刑警從背包裡拿出相機,拍下第一張照。

  拍下這詭異的景象。

  房間裡,一名男子死在桌前,頭和雙手都伏在桌上,大片暗紅的血漬凝固在他手邊,腳邊也有不少,應該是順著手腕滴下來的,可見當時的出血量之大。是他殺嗎?不像。

  刑警移動鏡頭,再度按下快門,他的手微微顫抖著。

  男子的十指和手掌分離,散落在桌上,有些切口平整,是用利器切割的,有些則像是用蠻力撕扯導致分離的。

  桌子的角落躺著指甲刀,還有一把大剪刀,上面都沾著血。剪刀的刀口有好幾個小缺口,看來是當事者用剪刀強行剪斷自己手指的骨頭所導致。

  「用手扯太費力,所以就用剪刀嗎?」刑警朝屍體走進一步,拍下細部的照片,「這傢伙是怎麼一回事?」

  和身體分離,獨自成個體的手指上,長著長長的指甲,每一片都沒有沾染上血跡,平整修長而有光澤,不遜於那些花大錢上美甲沙龍的女人的指甲。

  可惜他們沒有長在人身上。

  菜鳥跑回房間:「鑑識科的人員聯絡好了,他們說等一下就會過來。」他轉頭望了一下房間四周,看見腳邊的一堆指甲屑,心裡突然一陣毛,「我去這屋子裡別的地方看看好了。」

  「好,麻煩你了。」刑警繼續專心的拍著照片。

  閃光燈亮個不停,每張照片都忠實紀錄著現場。最讓刑警想不透的,是滿屋子的指甲屑。

  當時他們接到同棟公寓鄰居的報案電話,說已經很久沒看到他們家有人走出來了,而且還發出惡臭。本來還想說又是獨居老人死在家裏,沒想到一開門就是這樣的情形。

  一走進玄關,門口就散著指甲屑,客廳也是,不管沙發還是電視,或多或少都有指甲屑的蹤跡。死者房間裡更是如此,指甲屑的數量多到讓人匪夷所思。

  成群的白色指甲,像沙子一樣堆成指甲堆,幾乎要佔滿房間的地板,枕頭上、棉被裡,衣櫃、書架,全部想得到的地方都充斥著指甲屑。

  一顆斗大的汗珠滑過刑警的太陽穴,從眼角落下,經過臉龐,最後從下巴掉到地上,彈起些許的指甲屑。

  「這個人的臉」刑警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手不顫抖的這麼厲害。

  死者的眼睛睜的極大,瞳孔上翻,嘴巴微張,有點上揚。

  「他在笑嗎?」

  刑警緊握住相機,雖然他有戴著手套,但是因為緊張的緣故,手套已經因為掌心出汗的緣故而微微潮濕。就在他打算更加靠近死者,以拍下更為細部的照片之時,菜鳥警察三步併做兩步的跑進來了。

  「老大!其他的房間

  「怎麼了?」

  「你快點過去就對了!」

  刑警跟著菜鳥跑離死者的房間,後面的屍體目送他們倆離去。

  另一間房間,充滿了惡臭。聞過的人都知道,這是屍體腐爛的味道。

  房間的中間有張雙人床,床上躺著發爛的屍體。

  「拿出你的相機。」刑警手捏鼻子,指揮著菜鳥。

  菜鳥有些驚魂未定,他右手在上身胡亂摸索了一會兒,才找到上衣口袋裡的手機,並朝著屍體胡亂的拍了幾張。

  「冷靜點!」刑警這時拿出魄力,大聲叱喝菜鳥以平和他的心情,「重新好好再拍一次!」

  「是

  「把口罩戴上。」其實刑警的心理也很害怕,他做警察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不知如何處理的現場。

  菜鳥這才好像想到什麼似的,趕緊拿出了隨身配備的口罩。

  床上的屍體是位老先生,雖然腐爛的程度有些嚴重,不過還是看得出年紀。大大小小的蛆蟲在他身上鑽來鑽去,白色小小一群,到處都有。

  「老老大!你看這個!」菜鳥把拍到的相片湊到刑警面前。

  刑警看了看照片,發現他身上竄來竄去的,不只是蛆蟲而已。在那白色蠕動的群體裡面,還參雜著些許也是白色的,但是不會動的東西。

  「老大」菜鳥一副要哭出來的臉。

  是指甲屑!他的身上也佈滿了這種東西。

  「快去調查這家人的詳細資料!什麼都好!快!」刑警這時的口氣的口氣,與其說是威嚴,還不如說是慌亂。「鑑識組還沒有到嗎?」

  「我我去問問看

  菜鳥慌慌張張的跑出去打電話了。刑警留在原地,仔細端詳著屍體。他到底死幾天了?照腐爛的程度看來,三天?五天?不,至少也有一個禮拜以上了。屍體的外表沒有明顯外傷,那是自然死亡?還是?另一個房間裡的人應該是他的兒子吧?他一直和這具屍體生活在同一間屋子裡嗎?這太誇張了。

  對了,把他一個人放在那邊,應該沒有關係吧?

  當然沒有關係啊?難道他會活過來不成?

  刑警的心跳的越來越快,一切的事情都很不對頭。

  「老大!老大!」菜鳥又跑進房裡,「我查到了!他們兩個人的關係,是父子!他們還有一個媽媽,但是他在四天前就已經不見去向了!」

  「失蹤了?」

  「根據公司的說法就是在大前天突然沒有去上班,打來家裏也沒有人接,他的朋友也都說不知道!」

  爸爸和兒子死亡,母親失蹤。

  所以,結論是

  刑警突然拔腿,跑向兒子的房間。

  「老大?」菜鳥在後面不解的叫著,但是他也跟著刑警過去了。

  來到兒子的房間,屍體還在,手指也沒有接回去,但是兒子的身體沒有伏在桌子上。他人是直直的坐著,挺直了腰桿,雙手垂下。在凝視著前方嗎?可能吧,因為他的眼睛還是睜著。

  刑警和菜鳥動也不動,甚至不敢呼一口氣。

  兒子的脖子突然垂直轉了九十度,雙眼直瞪著刑警與菜鳥。

  然後,他的嘴巴往兩邊裂開,展開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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