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l Ophelia

   　　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一條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道路，還有過於炎熱的午後。任何聰明人都懂得避開在仲夏的此時出門，以免接受豔陽與紫外線的荼毒。城市裡放眼所及僅是車子和高樓。而妳，就在這空蕩蕩的城市裡，海市蜃樓般的出現了。

　　柏油路面受到烈日曝曬，不斷散發出驚人的熱氣。耀眼的陽光和高溫彼此混合，扭曲了妳潔白的身影。

　　縱使如此，妳依然緩緩的向我走來，直到站在我面前為止。

　　「請問這附近有花田嗎？我是說玫瑰。」

　　「啊？」

　　這是我倆的第一次對話。

　　「啊…花店也可以啦…」然後妳害羞的笑了笑。

　　從那個時候開始，花和香氣就圍繞著我們。

　　「花的生命太短暫了。」妳坐在工作台前，頭也不抬地專注著眼前的設計圖。「要是花和香氣都能永遠存在就好了。」

　　這是妳的夢想，妳也很努力的去實現。

　　我還記得，妳進公司以來，第一件設計作品被通過的那一天，妳送了我一朵花，一朵牽牛花，不知道是從哪裡摘下來的，上面還襯著一小片沾有水珠的綠葉。

　　「送給擁有美麗情感的你。」

　　我把花插在水杯裡，但是下午就謝了。這時我才知道原來牽牛花是只有在早晨才盛開的。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妳為什麼要送給我這朵花。現在回想起來，對妳也還是完全沒有頭緒。

　　這之後又過了半年，妳消失了。突然，無聲無息的。沒有辭呈和道別，全公司的人都找不著妳。

　　但是找不著又怎麼樣呢？妳的職位很快就有人遞補上來，大家很快就將妳淡忘了。

　　當June這個名字再也不會出現在大家茶餘飯後的聊天裡時，我就開始做夢了。夜覆一夜，只要我閉上雙眼，妳就會出現在我面前，就像從來沒有分開過那樣，我們坐在鞦韆上聊著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是妳知道嗎？我們一同在公司的那段日子，是我最思念的時光。

　　我停下手邊的工作，呆看著充滿黑白字體的電腦螢幕。

　　為什麼妳要消失呢？June。

　　一份厚重的文案突然從我眼前落下。

　　「有時間發呆的話，不如幫我校稿。」

是克拉克，他雙手正在鍵盤上快速舞動著。

我的思緒終於回到辦公室裡，吵雜的電話鈴聲，主機運轉和鍵盤的打字聲，同事們和各大媒體的交際談話。

　　很不情願地，我翻開內頁，第一張就印著斗大的字體：「讓你的孩子享受快樂夏日時光」、「親子間的親密互動從鮑伯雷射水槍開始！」、「最安全有趣的兒童玩具」。其他像是產品訴求、廣告標語、新聞稿、電視廣告，所有的東西都井然有序的陳列在paper裡，克拉克的東西在整個廣告宣傳部門裡是有口皆碑的，哪還需要我校稿？

　　「真虧你可以幫這種爛東西寫廣告文案。」我草草看了一下，隨即將資料放回桌上。

　　「不然怎麼辦，你要我擺爛嗎？」克拉克點了兩下滑鼠，一份分享資料夾的檔案隨即快速匯入電腦裡。「只要是那女人設計的產品，再爛老闆都會喜歡。年輕小妞就是有這種優勢呢。」

　　為什麼她會有這種特權呢？這種事情大家心照不宣。

　　我把心思放回電腦螢幕，嘴裡說些八卦來緩和氣氛：「聽說薇琪要跳槽了，她只做到今年底。」

　　「正常的，營業部也有很多人不做了。」克拉克的眼鏡倒映著密密麻麻的資訊，那些畫面被飛快地往下拉。「『smart BOB』在玩具界雖然是個大牌子，公司也有上市，但是照現在這樣子的營運方式來看，我想也就到此為止了。孩子是善變的生物，接下來市場也會慢慢淘汰它的，聰明人還是趕快換個老闆跟會比較好，不然到時候尾牙分紅…你看，那傢伙來了。」

　　那傢伙。

我悄悄把視線往上抬，看到一個女人穿著黑色小窄裙，大搖大擺拿著星八克咖啡從廣告部門前面晃過去，細細長長的腿也不加件絲襪，還背著艾瑪仕的新款包。

　　我為此感到不屑：「June的產品比她好上百倍。」

　　克拉克擊點著滑鼠，他身邊的印表機開始啟動。「的確，June設計的產品比她好上不少，但是她們兩人推出的產品都滯銷了。賣不出去的東西，不管專家再怎麼給予肯定，它就是個失敗的商品。」許多沾有油墨的紙張被印表機吐出。「有人說，June是因為這樣才離開的，說她是受不了打擊的小姐。」

　　「才不是。」我語氣不悅。「那些都是憑空臆測。」

　　「別激動，閒話不就是這樣？」克拉克安慰著我，他拿下眼鏡，並伸了一個懶腰。「等等把這份資料拿去裝訂送印，下禮拜的會議就有東西拿給老闆看了。欸，你還記得今天要去聯誼吧？」

　　今天？我趕忙查看桌上的小月曆。

　　果真是禮拜五，我完全忘了這回事，難怪克拉克今天工作特別勤勞。

　　「你一定忘了。」不等我回話，克拉克就說出了正確解答。

　　「穿西裝去應該沒關係吧？」

　　「是不會怎樣啦…」克拉克突然像小狗一樣湊到我身上來，在我耳際和胸前聞了聞，然後便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附有噴頭的塑膠小罐子，交給我。

　　「KENZO AIR，很清新的，適合你這樣的奶油小生。」

　　竟然說我是奶油小生。「那種馬幹嘛攜帶靠臉吃飯的小白臉香味？」我不甘示弱的反擊。

　　「種馬也是有多種樣貌的。」

　　愛莉卡這時候走了過來，時機真不對，我正為克拉克的話感到反胃中。

　　「哈囉，兩位帥哥。」她遞給克拉克兩張小女孩的圖片。「雷射水槍的代言人，你說要『適合被水噴溼的小女孩』，這兩個小傢伙不錯吧。」

　　適合被水噴溼的小女孩，所以到底是怎麼樣的小女孩啊…

　　不理會我充滿疑惑的眼神，克拉克只看了圖片一眼，便默默舉起大拇指。

　　愛莉卡似乎早就料到自己挑的人會被通過，所以她只是淺淺的一笑，當然，是得意的那種。

　　「聽說你們晚上要去聯誼？好好玩啊，傑森。」

　　怎麼只是對我說呢？

　　丟下一句不負責任的話，愛莉卡就走了，連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好好玩啊…

　　思索著愛莉卡的忠告，我將KENZO AIR均勻灑在自己身上。果真如克拉克所說的，很清新，也很柔和，幾乎分不出是男生還是女生的香氣。

　　看到我乖乖噴上香水，克拉克又說話了，面無表情的。

　　「忘了跟你說，這裡面我特別加了費洛蒙。」

　　費洛蒙，那東西不是…？

　　我腦袋中突然出現一幅很污穢的畫面，探索頻道有時候會播出類似的主題節目。

「你說的費洛蒙是指…」

　　「就是母狗發情時會散發出來的那種。」克拉克回答的很自然。

　　「…」

　　「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