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世界的聲響震耳欲聾。
我面前擺著一杯店家免費招待的馬丁尼。
「我說,克拉克。」
沒有回答,他正忙著和擁有E罩杯的小乖說話。
「克拉克!」我提高了音量。
正巧,那怪腔怪調的DJ發出一陣似乎是要炒熱氣氛的巨吼,把我的聲音完全蓋過。克拉克依然沒有聽到我的呼喊。
第三次,我吸足一口氣,當作我最後一次的努力,可惜…
「克…」
「哎呀!Jason!怎麼都不講話呢?」
把迷你裙當腰帶穿的咪咪和把煙燻畫的像黑輪一樣的凱蒂靠過來了。
她們把腳疊在我的腳上,把胸部擠在我的手臂上,不知道是世代交替的太快,還是我跟上時代的腳步太慢,只要一看見她們兩個,我就只想舉起桌上的馬丁尼一口飲盡,然後不省人事被抬回家。但咪咪抓起我的右手要摸摸她的頭髮是不是有點分岔,凱蒂抓住我的左手要摸摸她的腰間是不是有肥肉。我不是來聯誼嗎?怎麼有種置身在酒店的錯覺。
就這麼過了三十分鐘。
DJ一聲淒厲的叫喊,播出時下最受歡迎的舞曲,夜晚的氣氛頓時越發濃厚,小妹妹們越玩越HIGH,紛紛手拉著手跳進舞池裡了。
其他和我們一同前來的宣傳部男同事也跟去了,只剩下我和克拉克留下來看顧包包。
不能和克拉克一起跳舞,看得出來小乖有點失望。
克拉克今天真是出盡鋒頭了,他換上二手牛仔褲與黑色POLO衫的樣子,讓所有客服部小妹妹的眼光都往他身上靠,就連入口處檢查證件的比基尼辣妹,也情不自禁的偷捏了一下他渾圓結實的翹屁股。
反觀我,穿著西裝,一頭亂髮,和他實在形成強烈對比。不但不像是來聯誼的人,還和這個吵雜的空間格格不入。
到底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
「克拉克。」我有氣無力。「這裡不是『The corner』。」
他吃掉酒杯上的裝飾櫻桃。「這裡是『In the corner』。」
「這裡也沒有Kenny G!」
「有啊,那個Kenny X。」
我抬頭一看,舞池中的小平台上,那個被頭散髮、嘴唇外翻、手長腳短的小混混,正撫弄著唱片。
「他可是今年度世界DJ大賽的第三名呢。」克拉克奪走我面前的馬丁尼,並拿了一杯可樂調伏特加取代原本的位置。
這世界怎麼了?我在心裡如此吶喊著。
「馬丁尼還我…」拜託今晚讓我買醉。
「小朋友喝那個就好。」克拉克看起來倒是很高興的樣子。
但是我一點也不想喝可樂伏特加。「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沒什麼目的。」克拉克搖晃了一下酒杯。「放輕鬆點嘛!Jason!來這裡就是要玩的。你看這裡有誰是像你一樣臉皺成一團的嗎?」
的確。
我在明知故問。
其實我已前不是這樣的。要是June還在的話,我就會像他們一樣玩得很瘋,搞不好比他們玩的更瘋。June喜歡安靜,但如果是和一大群熟識的朋友一同出去,她就會笑得很開心,她會露出和在公司時完全不一樣的笑容,然後我會帶著她從這一頭飛奔到那一頭,而她會笑得更開心…
不管到了哪裡,我都只能想著她。
「克拉克!我們一起跳舞嘛!」
小女生們蹦蹦跳跳的回來,把克拉克帶走了。而他也真的就這麼輕易地被帶走了,毫無顧忌地把我一個人留在座位區,他真的是來玩的。
我看向桌面,那滿滿一杯,清澈的馬丁尼,不知何時,已只剩下一顆孤單的醃漬橄欖,留在冰涼的高腳雞尾酒杯裡。
「這個傢伙…」就某個方面來說,他在以身作則,我想今晚的課題應該是「活在當下」。
我做不到。
沈重的低音節奏,猛烈的打擊著我的心臟,讓我一次又一次認清自己是個沒有用的傢伙這個事實。
「他不會回來了!」、「他早就回來了。」這樣愚蠢而矛盾的爭辯一直存在於我和克拉克之間,還有,存在於我的理性認知和情感認知之間。
「如果只有一個願望能夠實現那麼你將祈求什麼?」我只期盼妳能回來,說是無能也好,軟弱也好,如果妳只能在我的夢裡出現,那麼,我願意將夢當成現實。
一個不會被外人明瞭的現實。
如果,有人可以窺探我的夢境,那麼他就會瞭解我的心情也說不定。
不過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吧?
一個女生走過來,結束我的混亂思考。「怎麼只剩你一個在這裡?」她發出甜甜的聲音。「不去跳舞嗎?」
這女的很自然的在我旁邊坐下來了。
「妳是誰?」
「我是梅子啊!坐在小乖旁邊的!剛剛不是都有自我介紹了嗎?」她的表情有點不可置信。「你心不在焉也太嚴重了喔!」
「嗯…喔喔…」原來是一同來聯誼的人,我敷衍的點點頭,假裝想起來的樣子,其實我對她根本就沒有印象。
對小乖咪咪凱蒂她們也沒有深刻的印象,只是大概知道誰是誰而已。
接下來,我們就無話可說了。
通常這個時候應該是要由男生來打破沉默的,不過我想就這麼讓這段時間沉默下去,因為這樣一來,梅子就會覺得「這個男人還真是無趣啊」而自行走開,這樣最好,我一點都不想和這些低俗又隨便的女生講話。
「你怎麼也不喝東西呢?」
沒想到她竟然先說話了,真是出乎我的計畫之外。
「我不喜歡喝可樂…」
「不喜歡調飲?那,是喜歡單純的喝酒囉?」他拿起一個乾淨的highball酒杯。「幫你再弄一杯?」
「嗯…謝謝…」還是很敷衍的回答。
梅子很熟練的把冰塊斟滿酒杯,然後倒入威士忌,直到九分滿。
「請用!」她堆起滿臉可愛的笑容,把酒湊到我面前。
怎麼都不走呢?這女的。
我很不自然地接過酒杯,就在我們兩人雙手同時觸碰到那只酒杯的那一剎那,我聞到了從她手腕上飄散出來的白梅香。
我很確定那是白梅香,這種香味在市面上並不多見,所以只要聞過一次就會令人印象深刻。是CK的冰火相容?不,是野武藏四季的白梅?
好像也有點不太像…
那股香味並不濃烈,自然飄散卻像微風一般拂走了充斥在身邊的煙味和酒味,輕柔圍繞住我的嗅覺,並且鎮定。
我確定是有問過這味道的,不過印象很模糊了。什麼時候?在哪裡?都回想不起來,依稀記得的些許情境,有一點點遼闊,有一點點的溫柔,好像還參雜了…一點點其他的香味。
我怎麼會想到了June?還有她身上很舒服的香味。
這時,我才真正把眼光移到梅子的臉上,想要仔細看清楚她的長相。
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兒,穿著牛仔短裙和坦克背心,馬尾綁得高高的,斜瀏海遮住半個額頭,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腮紅的緣故,她的兩頰是有點顯眼的粉紅色。
和June一點都不像。
「妳說妳叫…」
「我叫梅子,也可以叫我May。」
原是春暖花開的五月。
「五月可不是梅花開的季節啊。」我這麼說。
「但是五月是產梅的季節啊。」她這麼回答我。
不知怎麼的,我被她逗笑了。距離上一次這樣在女生面前笑,是June還在的時候了。
「你真的不想去跳舞嗎?」梅子拉著我的手。「這裡的舞池很大喔!」
「那…跳一下下就好。」我有點勉為其難的站起身子。
「耶!」
梅子興高采烈地把我推向人群中央,怎麼會這樣呢?不過是一抹梅香。如果June看到這樣子的我,會不會生氣呢?
June…
一邊想著她的身影,一邊把目光掃過人群。很令人不敢相信地,一個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熟悉面孔竟然出現在我面前。
是June!
我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眼睛沒有看錯,千真萬確,她在舞池裡!
「June!」
消失了,一個梳著刺蝟頭的彪形大漢擋住她的身軀,看不到她了。
「June!」我奮不顧身地衝進由人牆圍成的荊棘叢裡,顧不得後頭一臉錯愕的May。
我看到June,看到了她的表情。
我用幾近暴力的方式推開那個大漢,June已不在原來的地方。
妳在哪裡?
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我慌亂的用眼睛搜尋這個密閉空間的每一吋角落,每個人的臉,以及蠕動的人與人之間的縫隙、背影。
終於,在夜店的出口處,又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就快要走出去了,美麗的側臉覆蓋著與她非常不相稱的神情。
我想往她離去的方向走去,但是後腦杓卻突然一陣劇痛。
「臭小子,剛剛推我那一把,是想打架嗎?」一個沙啞又操台語口音的聲音在我被後響起。
然後,就是如鐵鎚一般的重擊落在肚子和臉上,疼痛的訊息傳到了大腦,視線也逐漸模糊。
耳邊傳來此起彼落的尖叫聲,我看不見June了,雙腳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我感覺到重擊還在持續著,但是越來越沒有痛覺的感受了。
為什麼妳要露出那樣哀傷的表情呢?
在我失去意識之前,這是我腦袋裡所僅存的字句,還有,那股縈繞在我身邊,淡得幾乎快要消失不見的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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