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不斷向前延伸的小河出現在玫瑰的正中央,把我和June一手打造的花園劃分為二。在對岸的地面,紅通通開滿了曼珠沙華,如火,也如血。

  June沒有在這裡。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她又消失了,再一次的。

  我走到河邊,河不寬,一腳就能跨越。對面除了曼珠沙華,什麼也沒有,那紅色靜靜燃燒,是只有冥府前院才會栽種的花朵。

  June已經完全消失在我的人生裡了。

  那麼,不管是夢境還是現實的世界也沒有在繼續待下去的理由。至少,現在的我找不到。

  那我還能去哪裡呢?

  「就跨過去吧。」

  正當我這麼想的同時,原本娟秀的河水突然變得湍急起來,形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滾滾洪流。窄小的河面負荷不了這樣的水量,開始往兩旁的河岸蔓延。水越淹越多,沖走了玫瑰和曼珠沙華,也沖走了我。

  水漫的很高,平原變成大海,我和數以萬計的花朵一同載浮載沉,有時被玫瑰包圍,有時被曼珠沙華包圍,但是都又很快的被水流衝散開來。

  最後,我沉沉的往水底深處墜落。

  水底冰冷異常,上頭的光線透過折射變得扭曲怪異,而腳底下是無盡的黑暗。

  所有的花朵都還在上頭漂浮著。

  在亮光尚未完全消失之前,一朵白梅從黑暗深處浮現,飄遊到我的身邊。

  香味,我聞到了。

  於是,我伸手輕捧住在黑暗中盛開的小小光明,那小巧的花瓣似乎在對我笑著。那個埋沒在玫瑰之間、殘缺不全的梅花香氣,記憶突然在我的腦海裡越發明顯。

 

***

 

睜開眼後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梅子。她在病床旁邊的小櫃子上,默默削著水果。

我本來想出聲叫她的,梅子卻搶先我一步開口了。

「你已經昏睡一整晚了。」她小心翼翼把削好的蘋果,整齊擺放在綴有淺綠色幸運草花樣的盤子上。

一整晚?我趕緊看往左手上的手錶,長短針指著十一點二十三分。

「今天公司要加班!」我掙扎地想要下床。

梅子放下手邊的東西,過來攙扶我。「你還是休息吧。」

「可是…」我還是想要趕快趕回公司。

「放心吧。」梅子溫柔的說著,「克拉克都幫你處理好了。」

「克拉克?」

「是啊。我屁股可是幫你擦得很乾淨呢。」克拉克拿著公事包、西裝筆挺的走了進來。「我跟保險公司聯絡了,警察那邊我去備案了,公司今天你和梅子都請假,剛剛我也幫你把醫院的東西處理好了,喔,如果你要告那個大個兒,我還可以幫你聯絡律師。」

真的是擦得很乾淨,害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一些重要的單據我交給梅子保管,有事情的話就打電話給我。」克拉克遞給我一張律師事務所的名片。「請你在美女的陪同與安慰之下,冷靜的渡過一整天。」

  我默默接下名片,我想克拉克已經猜到某些事了,照他這樣的說話語氣。

  突然有種對不起他的感覺。

  「我去加班了。」克拉克轉身,「基本上,這個世界的女生有很多種。雖然比基尼的辣妹很吸引人,但是穿著雪紡紗輕飄飄的女生也很不錯。」

他向梅子說聲「這傢伙拜託你了」之後,就頭也不回的離去。

  梅子輕輕笑了出來。「他真是個可靠的人呢。」

  「是啊…」撇除喜歡拿我尋開心的缺點,「是個大好人。」

  「你也是啊。」梅子說,「你是個很溫柔的人。」

  「不。」我回答,「我是個笨蛋。」

  「怎麼會呢…」梅子把削好的蘋果端來我面前,白色的果肉沒有泛黃,果皮也削得乾淨整齊,看得出來刀法很俐落。

  她還細心的準備了衛生紙。

  「傷口還會痛嗎?」

  「還好…」

  現在的梅子,和前一天晚上給我的感覺相去甚遠。那個活潑大方的辣妹突然轉變成有良好教養的乖巧女孩兒,著實讓我有些詫異。

  「你那個時候,怎麼會突然衝到舞池裡面去呢?」梅子坐到我身旁。「看到了認識的人嗎?」

  我尷尬的報以笑容,拿了一片蘋果塞進嘴巴。「啊…可能吧,不過應該是我看錯了,反倒被揍了一頓…真倒楣哈哈哈哈…」

我想要趕快把這個話題結束掉,沒想到,她接下來的話更讓我驚訝了。

  「是看到June了嗎?」她這麼說。

  我口中的蘋果差點沒掉出來。

「妳怎麼會這樣問?」

  「因為我也有看到她喔。」

  「妳知道June是誰?」

  「我知道喔。」

  根據我的印象,她進公司是不久前的事,那時後大家早就不以June為聊天的話題了,她應該不可能會認識June,更不可能會在公司裡見過June啊。

  「妳在哪裡認識她的?」

  「你猜。」

  接下來,她沒有說話,我則是想到了夢境裡的白梅香。

  「我從沒聽說過她有妳這個親戚或朋友。」我鼓起勇氣表達出我的臆測。「難不成是在夢裡嗎?」

  她點點頭。

  「妳一直都在偷看我的夢嗎?」這是個很令人震驚,也很讓人難以相信的事實,簡直到達科幻小說的領域了。

  「應該是說,」她垂下了眼睛。「你在做夢的時候,我也在做夢。」

  所以那混雜在玫瑰中的白梅就是她…

  「妳怎麼會知道我的夢在哪裡。」

  梅子回答我的問題,語氣中沒有一絲虛假:「兩年前,我的母親和別人私奔了。父親因為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沒多久就自殺了。在那一陣子,我每天都哭著入睡,不知怎麼的,就闖入了你和June的花園。」她說著,幾乎要紅了眼眶。「你對June說話的方式和口氣,真的很像我的父親對母親那樣,讓我不由得想要多看你幾眼,不知不覺的,我每晚都會來到這裡了。」

  接著,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一直都在遠處看著你們,我好羨慕June。每天晚上雖然我都可以與妳相見,但是我卻不能在夢裡讓你知道有我的存在。」她緊握住自己的手腕。「一開始,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夢,這兩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但是在我內心根本就不想這樣認同。所以我只好相信我的夢,在現實中找你,我從你和June的談話中尋找有你可能會存在的地方,最後,就進了這家公司。」

  「妳找到我了。」

  「嗯。」

  「然後呢?找到我之後想要做什麼?」

  梅子牽動嘴角,她的樣子很難確定到底是悲傷還是高興。

  「不想要做什麼。」她說。「只是覺得,每晚都要和你在夢裡相見實在太痛苦了。要是可以在白天也可以見到你的話,或許我晚上就不會再做夢了。我是這麼想的…」

  只是想要見我一面。

  那個時候,當我第一次在夢境理再度見到June的時候,我實在無法用言語來表示我興奮的程度。

  每晚睡前必會用心營造美麗的氣氛,期待著入眠,也是只想要見June一面。

  原來這世上還有跟我一樣的同類。

  「昨天晚上,妳還有做夢嗎?」我問她。

  梅子搖頭。「沒有了,昨晚雖然睡在椅子上,但是非常的安穩,已經好久都沒有這樣過了。」

  「這樣啊…」

  昨天晚上,我也是第一次沒有在夢裡看見June。

  「妳可以去幫我買一瓶水回來嗎?」我將身體側到另外一旁。「我不怎麼敢喝醫院的水。」

  「我知道了。」我聽到梅子起身的聲音。

  在夢境和現實當中,她選擇了現實。

  「May…」

  「嗯?」

  「等等出院之後,妳可以先跟我回家一趟嗎?有些事情我怕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當然可以。」May走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房間裡安安靜靜,醫院裡獨特的藥水味隨著空調被吸入吐出。結果,我連再見都沒能和妳說。

  我可以獨自過著沒有妳的生活嗎?June。

  我還可以愛上別人嗎?

  我想妳不會再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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