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酒館,正酣熱。
一陣又一陣,令人做噁的氣味,被面紅如惡鬼的酒客們吐出,似穢氣,久聚不散。
餿水般的殘羹與成山的空酒瓶散落各處。酒瓶或立、或躺、或碎,靜佇著。
酒客們大肆喧鬧、手舞足蹈。一杯又一杯的黃湯令其膀胱腫脹,他們隨地解放,嘴裡不斷說著不堪入耳的粗話。失業者咒罵官府、單身者語出輕薄、成家立業者憤世嫉俗,老婆上司小孩無一不怨,在這門口高掛「女賓止步」的小酒館裡百無禁忌。
夜空中,沒有星辰陪伴的月娘靜靜的移動。悄悄的,子時過。
不知何時,酒館沉靜下來。
這份安靜不是同時降臨在每個人身上,而是像傳染病一樣,從酒館的某個角落開始發散,最後佔據整個空間。
啞口的酒客們,目光都朝向同一個地方。他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世間最美好的事物,而被其吸引著,離不開,捨不得眨眼。
眾人視線的中心是一面牆…不…不是牆本身,是牆上的一隻手。
一隻美的不似凡間物的手。
牆上並沒有任何可以讓手出入的洞,也沒有其他的人體肢幹,就單單是一隻,手。
手從哪裡來?怎麼會出現?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會不會是鬼怪?沒有人害怕,也沒有人感到疑惑,應該說是──那些都不重要。這隻手,白似珍珠、滑如脂。優雅的手臂穠纖合度,剔透的冰肌透著珊瑚色的紅潤。閃耀著水晶色澤的指甲,完美點綴在纖長的手指上。酒館裡的燈光雖昏暗,手的四周卻隱隱透著柔和的光芒。
約莫過了半刻鐘,那隻玉手微微轉動了手腕,並輕彈了一下手指。指間發出了清脆的聲響,輕輕送入酒客們的心中。
世上竟會有如此完美、如此無瑕的景象!
每個人都看的入迷了。那是鬼怪又怎樣?生命會在下一刻消逝又何妨?只要能多看這手一秒,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如風塵那樣的微不足道。
只是,人總是不知滿足,得到了一樣,又會想得到更多。
「讓我們看看你的臉吧!有這麼美麗的手,臉龐應是賽比天仙吧!」
發問者的聲音是從哪裡傳出的?是誰說的?沒有人去注意。因為眼前還有比尋找聲音來源更重要的事。縱使他說出了每個人都想說的話。
像是在等著這句話似的,臉,慢慢的從手臂上方浮現。
一開始只是一個膚色的小點,那是鼻子的前端。接著顴骨、睫毛、臉龐、下巴、最後終於整顆頭都露了出來。
如果說那隻手的美可比擬成月光的話,這頭顱的美就是陽光。耀眼得幾乎教人無法直視。就算叫世界第一的大文豪來描寫其姿色,恐怕也無法完整的傳達出切確的姿色。
「啊...啊...」有一個男子的口中發出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聲音。應該是他想說些什麼贊嘆的話,卻又說不出來。
有一個男子雙手顫抖。應該是他想伸手去撫摸女子的臉龐,卻又覺得這樣會褻瀆了那比女神更加高貴的容顏。
美麗的頭顱一動也不動,像個裝飾品一樣掛在牆上。
頭顱上的表情很模糊,似乎有點悲傷,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似乎是在看著遠方,又似乎是盯著每一個人。那比星空更加閃耀深邃的明眸,似乎藏著流不出的淚。
有一個男子終於受不了了。他舉起無法站直的雙腳,一步一步,用像是會驚動螞蟻那樣的步伐往前走去,走到頭顱面前。
他微微彎下身子。「妳...妳…妳是…是是…誰…?」
如果人一生的勇氣是有一定的數量的話,這名男子的勇氣大概全用在這句話之上了吧。
頭顱上的眼珠轉了轉,目光停留在男子身上她沒有回應男子的回話,只是凝視著男子,現在,她只看著他一個人。
許久。
「你能給我所想要的嗎?」
從朱唇中流洩出的,是美妙至極的請求。什麼叫天籟?男子這一刻才真正知曉,他差點就暈厥了過去,問題是什麼,男子八成也沒聽清楚。
「能...能...」
這一次,應是用上了下輩子的勇氣。
頭顱上的表情浮出一絲欣慰。
她輕輕仰起頭,一個優雅的角度。那粉嫩得像是能掐出汁液,花般的紅脣微噘。
美麗的花朵正盛開,透著香氣與溫暖,讓人飄飄然。
男子再也把持不住了。他感受到花朵正等待著他來摘採…對!一定是這樣的!我就是那位,可以擁有花朵的人!
這是魔法?是催眠?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男子,他停止發抖。有什麼好怕的?我是花的主人,有什麼好怕的?
於是,他捧起頭顱,吻了她。
當嘴唇與嘴唇觸碰的那一剎那,男子與頭顱所處的空間似乎與這世界隔來了。後面的人全部呆若木雞的看著。因為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要說有多不可思議就有多不可思議。
那隻玉手緊緊摟住男子早已發軟的臂膀,兩者交纏著,合為一體,漸漸隱沒在牆壁裡。最後,男子與頭顱都消失了。
一切又回復原樣,先前發生的事就像夢境般不真實。
眾人面面相覷,久久都沒有人說上一句話。
「你剛剛...有看到什麼嗎?」
「沒...有...」
一名胖男人往門口移動。「該回家了...老婆在家裡等著...」
「我也是...」另一名腳步不穩的男子跟進。「今晚喝太多了。」
月亮又往東方偏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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