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在遙遠東方的某個國度,誕生了一位小女嬰。

  「是個可愛的女孩呢!太太!」接生婆小心翼翼的,把包裹著乾淨被單的女嬰湊到母親面前。

  母親用力張開了眼,虛弱的說不出話來,只輕輕揚了一下嘴角,但眼神卻流露出身為母親才有的滿足與驕傲。

  女嬰放聲大哭,不知是在歡喜還是悲嘆來到這世間。

 

  隔天,母親抱著女嬰,拖著孱弱的身子,與父親一同來到城外的一座山上。這山上蓋有一間小廟,廟裡住著一位老和尚。聽說這位老和尚道行高深、德高望重,因此這對夫婦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給老和尚賜名,好保佑她未來一切平安。

  走了半天的山路,兩人好不容易找到隱蔽在山林底層的破廟宇,拜見過老和尚。

  怎知,老和尚只瞧了女嬰一眼,就皺著眉頭,臉色凝重的說:「此女為不祥之物。如果將她扶養長大,不管是對他人,還是自己,都只會招來不幸。不過,要是將其交給老衲扶養、像老衲一樣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或許可以平安過一生。」

  老和尚這一番話,差點教母親昏了過去,父親更是氣得脹紅了臉,指著和尚大罵「死禿驢」。不管和尚怎麼解釋,夫婦倆不接受就是不接受,臨走前,父親還一口口水吐在寺裡佛像的臉上。

  老和尚嘆氣連連,不多說什麼。待夫婦倆走遠後,老和尚爬上供桌,想為佛像擦拭掉臉上的口水,結果一不小心,踢翻了桌上的香燭。燭火跌落到一旁的布廉上,一下子就蔓延開來。寺裡沒有水,老和尚急急忙忙趕到附近的小溪想挑水。溪邊石子多青苔,和尚心急,一腳踏了上去,就這麼頭下腳上的往水裡跌。死了。      

  廟宇很快的被火苗舔的一乾二淨,一滴不剩。只剩焦黑的佛像瞇著眼,像是在笑。

  

  下山後,夫婦倆為女嬰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子,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女嬰的名子並沒有記載流傳下來。

  幾天後,陸陸續有人來為夫婦祝賀。每個人看了女嬰都直誇可愛。女嬰也不怕生,揮著小手「呵呵」的笑,逗得大家好開心。之後,家裡的客人就多了起來,有親戚、有鄰居、也有不認識的人。來的人都是想要來看一看、抱一抱這惹人憐愛的小可愛。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女嬰長大成女孩,也到了該入學堂的年紀。當時的女孩子很少有讀過書的,大部分都是留在家裡學做女紅或家事,好長大嫁個好丈夫。但是這對夫婦愛女心切,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大字不識一個,於是變賣了大部分的家產,讓女孩像其他的男生一樣,提著包袱上學堂。

  學堂裡,女孩的身影格外明顯。黑溜溜的頭髮圓圓的臉、滴溜溜的大眼小小的嘴,活脫脫是畫中菩薩身旁的小童子,她隨著夫子一同搖頭晃腦的模樣實在可愛。學堂裡的小男生們也對這位特別的同學感到好奇,膽大的,會偷偷捉弄女孩,偷拉他的辮子。害羞的,只敢在課堂上,偷偷用眼角餘光瞄上個兩眼。漸漸的,原本乖乖上課聽夫子說教的男孩們開始不專心了起來,他們覺得逗可愛的女孩兒笑比四書裡的子曰有趣多了。

  夫子是位傳統的讀書人,現在整間學堂亂哄哄,他二話不說,登門拜訪夫婦倆,希望能叫他們不要再讓女孩來學堂。

  「不管怎麼說。」夫子摸了摸他那看起來有點骯髒的長鬚。「光是女生上學堂,就不是一件吉祥事兒。」

  母親一聽到「不吉祥」這三個字,就讓她想到了之前老和尚說過的話,那些話語成了一把一把的火苗在肚裡燒,火苗一把一把往頭頂竄。她激動得從椅子上跳起,對著夫子罵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話。這輩子沒被女人這般羞辱的夫子氣得說要告上官府。母親一聽心裡急了,拿起桌上的水壺就往夫子頭上砸,夫子「哎呀」一聲,抱著頭跌在地上。母親這時不知哪來的狠勁,光是這樣還不夠,竟舉起椅子猛打了起來。等到回過神來,夫子已倒在血泊中,魂歸西天。

  出了人命,這下真的鬧上了官府。罪證確鑿,母親被判蓄意殺人,秋時處斬──這沒得說,殺人本應償命。整個案子沒花什麼功夫,很快的就結案了。

  事發的當時是在春天,離行刑之日還有好一陣子,父親因為不想讓女孩在別人指指點點的眼光下成長,便帶著女孩逃至別的城鎮,打算重新開始。

  女孩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母親殺了人,她不知道媽媽為什麼突然離他們而去?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再上學堂?不知為何要離開她喜愛的家鄉?不知道為何爸爸有時會抱著他流淚?她心裡非常悲傷,但總還是有爸爸在身邊,日子也還是得過。兩人於是在一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小村落裡,租了一塊田地,從此兩人相依為命。

  春去冬來、花開花落。

  女孩在父親的呵護中一點一點的長大。

  今年,女孩十七歲,是個亭亭玉立、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少女。她那精緻的五官與體態,只要看過一次,就很難讓人忘記。當他走在街上,沒有男人是不盯著她看的,就連女人也會忍不住想要多瞧上幾眼。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想要娶少女回家當妻子的男人必然不少,其中不乏有頭有臉的名門子弟。但父親不知為什麼,遲遲不肯答應任何一門婚事,就算男方條件優異非常。

  兩年過去了,過了適婚年齡的少女仍然沒有找到自己的歸宿。

  這件事,成了街坊鄰居茶餘飯後的的話題,每個人都樂此不疲的談論著此事。

  謠言如野火,一把延燒到了宮廷裡,燒到了皇帝的耳裡。

  「朕想瞧瞧那位女子。」皇帝如此下令。

  這句輕如鴻毛的一句話,隔天就成為聖旨,被太監小心翼翼的捧著對父女倆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父親跪著,臉色慘白,猶如五雷轟頂。

  眾所皆知,被選入宮的女子是再也回不來的了。

  「欽此,謝恩!」

  父親依然低頭不語,少女疑惑的用眼角餘光偷瞄了一下父親。

  「謝恩哪!」

  太監的聲音刺耳,父親不是聽不到。

  「吾...吾皇萬歲......萬歲...」父親的聲音顫抖,細微如低喃。

  「真是怪人。」太監在喉間咕濃了一聲。「女兒被選入宮,竟然一臉愁雲慘澹的。」

  幾天之後,少女被帶走了。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看過父親的身影。

  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為什麼離開?去了哪裡?是死是活?沒有人知道。

  或許,父親遲遲不肯讓女兒出嫁的原因不是沒有好對象。或許,在過去的那段日子裡,父親已不知不覺的,從被女兒依賴著的角色,轉換成依賴著女兒的角色。或許,父親投注在女兒身上的情感比表面上要多的多。但是這一切,都無從得知。

 

  鑽石不經琢磨,沒有人知道它是鑽石。

  當妝點過後的少女半掩面著從布廉後走出時,驚艷得讓宮廷裡的每一個人幾乎都忘了呼吸。她的美,遠遠超過世俗的眼光。皇上更是張著嘴,瞪著雙眼直發楞──皇后算什麼!後宮三千佳麗又算什麼!眼前這位正值青春年華的美人才是天賜珍品啊!

  當晚,皇上就與少女結合了。

  從此之後,皇上沒了心、沒了自己。少女的心就是皇上的心,少女的意就是皇上的意。什麼國家大事、民間疾苦都沒比盯著少女看來的重要。

  少女什麼也不懂,只覺得皇上對她真好,整天忙著逗她笑、陪在她身邊。要什麼,就拿來給她,還讓她吃這麼好吃的東西、穿這麼舒適的衣服。有一次,少女嚷著想要看著星星入眠,她原本只是想與皇上撒嬌,沒其他意思。沒想到皇上一聲令下,派人將少女的寢宮屋頂鑲滿夜明珠!這種被人捧在手心上疼的感覺,少女是第一次嘗到。第一次,還覺得甜。久了,吃上嘴了,再豐盛的山珍海味也沒味兒了。少女逐漸忘了以前在學堂裡與小男生們一同搖頭晃腦的時光、忘了失去母親時的悲傷、忘了與父親相依為命時的苦日子。但她並不是變成了會塗害生靈的妖婦,少女的內心依然是那位少女、那位鄉下的農村女孩。只是身邊的這一切,容易的如此理所當然、容易的如此心安理得。

  少女得寵,想當爾,必定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心上氈。皇后就是其中一個。

  有一天,不諳禮節的少女不知與皇后說了什麼,似乎是講了一些「皇后年事已高、年華老去」之類的玩笑話。被皇上冷落多時的皇后經少女這麼一調侃,當下怒不可言,一把火熱熱的巴掌往少女臉上呼去!少女還不知自己說錯了話,直認為這個巴掌得的莫名又冤枉,當晚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向皇上哭訴。隔天,皇后就被打入冷宮了。

  一個月後,皇后自刎而死。

  也有人說,是皇上賜死的。

  少女順理成章的成了皇后。從此以後,整個宮廷宛如世外桃源,年復一年。皇上不問世事,渾然不知整個國家悄悄的在變化。

  荒年歉收皇上不知,因為宫中存糧堆積如山;連年大旱皇上不知,因為他天天與皇后搭著黃金船在蓮花池裡遊玩;塞外邊疆戰爭頻頻,皇上不擔心,因為宮殿堅固不催。國內政治群龍無首、大權旁落,國力日日衰退、民怨四起,叛亂的火苗在全國各地悶燒,就差沒有引爆點。

  就在某一天,一個一點也不特別的日子,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的日子,外族毫無預警的大舉入侵了。  

  由於近年的軍紀敗壞,國內的軍隊根本措手不及,邊疆一帶的城市很快就被攻佔。

  短短六十天,首都淪陷,皇上與皇后潛逃出境,國家宣告滅亡。

  這一年,皇后二十九歲,已是渾身充滿成熟風韻的少婦。她與皇上化身成毫不起眼的農夫與農婦,被精英部隊護送出境。

  這是一趟艱辛的旅程,一路上戰火無情的襲擊,他們躲了又逃、逃了又躲,原本為數有二十人的部隊,到最後僅存將軍一人。三人滿臉狼狽,終於逃到了國境最南邊的一條大河。只是,所謂命運,卻是怎樣也逃不過。大何像是要阻擋他們去路似的,竟以前所未有的滾滾洪流奔騰著,一里之外都可聽見其悲鳴。

  皇上不逃了,他要決定與皇后葬身於此。於是,兩人拿出事先預藏的毒藥,雙雙服下。

  皇上很快的便毒發身亡,但皇后卻活了下來。

  她醒來時,身旁空無一人,只有大河依舊,咆嘯。

  原來在逃亡的過程中,將軍愛上了這位傾國傾城的絕代紅顏、這位飽受戰火折磨,卻不發一句怨言的皇后。最重要的是,皇后讓他想起了他以前在學堂讀書時,他偷偷愛慕著的,那位烏黑頭髮圓圓小臉、滴溜大眼小小嘴,活像是畫中菩薩身旁小童子的女孩。她不希望皇后死,甚至希望能永遠陪在皇后身邊,不管是以什麼樣的身分。所以,他調換了皇后身上的毒藥。這種藥,吃了不會死,只會陷入昏睡,三天後便會醒來。

  皇后的確醒過來了。一個人。深愛著皇后的將軍卻不知去向。

  將軍的去向不難想,有可能是有零星的敵人發現了他們,將軍誓死抵抗,玉石俱焚。有可能是將軍去摘採食物的時候遭遇不測,喪命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外。也有可能是將軍受不了禮教束縛與私人情感交戰的煎熬,投河自殺了。

  皇后慢慢站起身子,搖搖晃晃的。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只好沿著大河往上游走。

  他慢慢的走著,很多很多東西回到他腦海裡──不管何時都是溫柔慈祥的母親、那個總是對他沒一句好話的夫子、總是喜歡扯她髮辮的討厭男孩、只要他不在身邊就無法入眠的父親、不知道自己對他是懷抱著什麼樣情感的皇上、就連當初前皇后打在她臉上的巴掌,現在都像是數萬隻的蟲子在臉上啃咬。痛,蔓延到胸口。

  這一路走來,有很多人圍繞在女子身旁,卻沒有人能夠一直陪著她。沒有人能夠牽著他的手走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女子的意識慢慢模糊了,但她還是繼續往前走。她走離了大河,走入了山林,走到了一個連天空都被濃密枝葉給遮蔽的地方。那裡,有一位老婆婆,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她面前升著一堆火,看起來很溫暖。

  女子走到老婆婆身邊,但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倒是老婆婆先開口了。

  「你很疲憊,是嗎?」老婆婆連臉都沒有抬。「妳曾經以為,妳什麼都有了,是嗎?」

  女子依舊沉默不語,但她的眼淚卻一滴又一滴的滾落臉頰。

  老婆婆稍微撥弄了一下火堆,說:「美麗的女子,妳擁有全世界的人最想要的東西,但你也沒了全世界的人都有的東西。老天啊,還真是公平。」

  老婆婆停止說話。這裡很靜,沒有風也沒有鳥鳴,女子凝視著燒得劈啪作響的火堆。淚水讓她的視線模糊,火焰看起來就像怪物一樣張牙舞爪。她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找到我所沒有的東西。」

  「是嗎?」老婆婆站起身子,他面前的火堆突然膨脹,大得有如一面門。

  「照理來說,妳的生命已到盡頭,再過不久就將會死去。但是,如果妳穿越這堆火焰的話,時間便會在妳身上停止,妳會永遠保有你現在的容貌。妳不是鬼,但也不是人,妳可以運用你的意識到達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直到找到你所冀望的那東西後,妳的時間就會再度轉動。」老婆婆望向女子。「這樣,妳願意嗎?」

  願意嗎?這還真是個無謂的問題。女子心想。

  她閉上眼睛,毫無猶豫的走了進去。

  火的溫度很高,但她不覺得痛苦,相反的,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像是從頭到腳都被洗滌了似的。

  一隻雪白的腳從火焰另一端緩緩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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