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跑過剛剛和兔子互相追逐的道路,天空很藍雲很白,太陽不大風很冷,一朵小花不知道從哪裡飄落下來,擦過奔跑的桃子的肩膀。十二月的早晨,有點不自然,有說不出來的怪。

  回到宿舍,窗戶依舊破碎,玻璃碎片靜靜躺在地上,沒人過去清掃它們。熱血肌肉男消失無蹤,好像這人從沒在這裡出現過,拜託!他本來就不會在這裡出現!他根本就不是現實世界的人!說什麼傻話?桃子直接略過壞掉的自動門,直接從窗戶跳飛進宿舍裡,不管那個門壞掉臭掉還是會說話,反正它開不了就對了,沒有必要去跟它浪費時間。

  宿舍樓梯變得好長,三樓像三百樓一樣高,不管桃子怎麼用力的爬呀爬呀用力的爬,就是爬不完也到不了。牆上的時鐘行走緩慢,時間拉的好長好長,一秒跟一萬年一樣久,腳也變得好重好重,一隻腳好像有一百公斤那麼重,桃子的身體越來越沈重,平時體育課上一堂翹一堂的她簡直快虛脫了。

  「啊啊看到了」在逐漸模糊的意識當中,桃子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芒,是的,就是她寢室的門牌,7301。隨著桃子的接近,那道光芒越發耀眼,並漸漸的佔據了桃子視線的全部,好溫暖,我聽到天使的歌聲了!我的房間我的床我的朋友們

  「啪差」一聲,門打開了。一道巨大得像是從天堂直接撒下的光芒從門縫湧出,而置身在光芒中的,是四位室友被吊死的屍體。

  米奇,胖胖,外星人和烏龜。

  四個人,被掛在寢室老舊的吊扇上,搖搖晃晃,看起來很擠。房裡的地上爬滿了他們四人的糞便與尿液,米奇的舌頭伸得老長,像烏魚子一樣垂在胸部前面,其他三人應該也是一樣吧,不過他們沒有面對桃子,所以她看不到。

  冬日的陽光溫柔的包圍著他們,還有桃子。他們四人的身旁,除了光芒以外,其他什麼也沒有。

  桃子一動也不動,她無法眨眼,差點忘了呼吸。

  「喂這是夢吧

  沒有人回答她。

  「這是夢吧!」桃子使勁的在自己右臉上揍了一拳,這是她這輩子第二次被打。

  被打中的右臉頰立刻泛紅,熱熱辣辣的。

  這好像不是夢。

  「不要太過分了!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啊!」桃子也不知道自己在罵誰,只覺得應該要找個人來罵罵,或許吼個幾聲,就會有神啊天使啊還是惡魔什麼的出來教訓她。

  但是,噢但是別傻了,怎麼可能會有神啊天使啊惡魔什麼的,又不是少女漫畫。

  桃子哭了,她又揍了自己一拳,這次是左臉頰。

  「這是夢吧!」桃子再度吶喊,眼淚和聲音一同從他的體內迸出。「為什麼要這樣啊?為什麼他們會死掉啊?」

  「因為你翹課了。」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吊扇上傳出。

  桃子有聽過這個聲音,那個時候她正在前往教室的道路上,和灰色兔子展開追逐跑。這個聲音又黏又膩,應該可以和指甲刮黑板的的聲音並列會讓人神經衰弱的第一名。

  「喀喀喀喀。」這個聲音笑了,這次不是白色兔子,也不是灰色兔子,是一隻全身漆黑,身上沒有其他色彩的黑色兔子。

黑色的兔子用著那噁心的笑容對著桃子笑,由上而下,俯視著她。

  「因為我翹課?」桃子不可置信的睜大眼。「因為我翹課!」

  「是的。」兔子說。

  「你開什麼玩笑!」桃子抓起書包,丟向兔子。「磅!」的一聲擊中吊扇上方的桿子,書包裡面的書本從倒置的袋口中散落,像飛不起來的鳥,直直落下。

  老舊的吊扇承受不了這猛烈的一擊,咿啞咿啞的扭來扭去,吊在底下的米奇、胖胖、外星人和烏龜也搖搖擺擺的胡亂晃動起來,要是他們能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那就變成夏天的風鈴了。叮噹,叮噹,涼爽的風、炙熱的陽光,今年夏天剛結束的時候,他們還在這個房間裡吃冰。窗戶上原本有個風鈴,是外星人從峇里島帶回來的。

  「我只要聽到風鈴的聲音就會覺得很舒服。」外星人說:「因為那代表有風吹過來不是嗎。」

  「我只是翹課而已!」桃子無法克制自己的大吼。「為什麼他們要死掉阿!」

  「是阿,妳只是翹課而已。」

  兔子不在吊扇上了,在桃子的頭頂。「所以,我只是讓你的朋友們,死掉而已。」黑兔停了一下。「這很過份嗎?」

  「廢話!」桃子一頭撞向牆壁,毫不留情的,卻只換來劇烈的疼痛,與暈眩。「她們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

  兔子出現在床上。「但是死了就不是了啊。」

  「可是我們還活著啊!更何況這一切和他們都沒有關係,你憑什麼殺了他們?」

  「沒關係?有關係?」兔子歪著頭。「我憑什麼?」

  「對!你憑什麼?」

  「喀喀喀喀。」兔子再度把嘴巴裂開,這次開的幅度更大,一直裂到耳朵的兩旁,感覺牠的頭快斷成兩半了。

「我憑什麼?我不憑什麼。但是這有差嗎?他們什麼時候死有差嗎?不管你們是現在死、等一下死、十年後死、五十年後死,還不是一樣都得死?死了就是什麼都沒有,不管你是當過他的朋友還是老婆,你死了,他也死了,你們就不能相愛了,而活著的人又有誰會知道你是他朋友、他是你老婆?你們現在在這裡愛的死去活來,到底有什麼屁用?人類阿~喀喀喀喀。」

  掛在吊扇上得四人頭垂的低低的,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一陣冷洌的風吹進來,沒有風鈴的聲音。那個風鈴是怎麼被拿下來的呢?桃子一時想不起來。現在她的腦子很混亂,想反駁些什麼,嘴巴張開又說不出東西來。

  「看來妳很不服氣。」兔子跳下床,一蹦一跳的接近桃子。而且每跳一步,牠的身體就變得更大一點。

  「那麼我問妳,掛在掉扇上的那四個東西,他們對妳而言很重要嗎?比妳的爸爸媽媽還要重要嗎?妳的生命中非得要有他們的存在不可嗎?」

  兔子來到桃子的面前,牠已經變得和桃子一樣高,牠那跟臉一樣大的黑色眼珠子直直盯著桃子,像法官審問犯人一樣緊掐著她。

  「妳。」兔子張開血盆大口。「會因為他們死了,也跟著他們一起死嗎?」

  這種問題,「會為了別人而死嗎?」這種問題,不管問誰,答案一定是否定的。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每個人都為了自己而活、為了自己的未來而辛苦奮鬥。

  我們都是孤獨一個人來到這世界,然後孤獨一個人死去。就算和別人完全沒有交集,一樣也是可以活下去。

  上個週末,7301的五個人都窩在寢室裡,埋首於報告。仔細想想,桃子好像都沒有跟外星人,還有胖胖,說到一句話。就算是比較要好的烏龜和米奇,也只是在吃飯時間互相問個「妳今天要吃什麼?」、「你要去哪裡吃?」之類必問的公式性話語。

  「看來妳不會。」兔子說著,變得更加巨大。「所以妳不用為了妳失去了誰、擁有誰而開心或者是難過。就我看來──就我這個什麼也不是的東西看來,你們人類所有的情感和欲望,都是這麼的渺小與可笑。」

  情感與欲望。

  桃子依稀記得,外星人掛上那個風鈴的時候,他們認識還不滿半年。那時候大家都有說不完的話,就連在班上算是安靜人物的烏龜,也會跟著大家嘰哩呱啦的亂說話,寢室每天都很熱鬧。

  

  兔子已經大到連頭都頂在天花板上,即使如此,牠還是不斷地在變大。

  「妳拼了命考上的大學也一樣,不管妳整天翹課,還是整天上課、拿到了前三名還是被二一、畢業後當上董事長一擲千金,還是變成流浪漢坐在路旁跟人要飯,這就是你的人生,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毫無價值。不過呢,礙於你們人類為了自我滿足而定出來的種種禮教,翹課這種事還是必須要受到處罰的。而,我給的處罰,喀喀喀喀,不算重吧。」

  「我的人生毫無價值」桃子喃喃自語,她還是想不起那個風鈴是什麼時候被拿下來的。反正就是在某一天突然想起它的時候,它就不在那裡了。就像在某一天猛然發覺,自己翹課的堂數比去上課的堂數還要多,或者是在某一天突然發覺自己和室友們的關係冷漠的可怕,但是都不知道造成這些結果的源頭到底是什麼。何時開始?怎麼產生?等到回過神來,結果已經好端端的躺在眼前。更或許,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連這個結果的存在都毫無感受,只是任由著時光的消逝,讓無聊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一切不再有趣,一切都平凡無奇。

  「那我活著幹嘛呢?」桃子問。

  「妳活著幹嘛呢?我也很想知道你們人類為什麼會被生下來。」兔子回答,牠已經不再變大。「妳要不要問問妳的爸媽:『幹麻把我生下來?』,這樣比較快。」

  活著,是因為有人把我生了下來。

  我的爸媽生下了我。

  「因為愛啊!」桃子的爸爸抱著一個小嬰孩,滿臉笑容的說:「我愛妳的媽媽,她也愛我,而妳,就是我倆愛的具體意象。所以,我愛妳,桃子。」

  「你愛我有什麼用,你死了就不能再愛我了。」桃子回話。

  「不,我死了,但妳還活著,妳就是我的愛,所以我的愛也還活著。」

  「我不懂。」桃子歪著頭,她已經被搞迷糊了。「這和兔子剛剛說的不一樣。」

  這時,兔子和房間都不見了。桃子現在站在一個純白色的地方,這裡一望無際,什麼也沒有。一道柔和的光芒從上方落下,照射在桃子的爸爸和媽媽身上,當然,也照在他們抱在手裡的小桃子身上。

  桃子的媽媽首先開口:「兔子說得沒錯,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帶不走所有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因為那些東西,會被別人所接管,抑或是繼承。」

  「而妳繼承了我們的所有。」桃子的爸爸接著說。

  說完,桃子爸媽的身旁浮現了米奇、外星人、胖胖、烏龜四人被吊死的屍體,他們排成一列,好像在笑。

  桃子終於想起來了,那串風鈴不是誰去把它拿下來的。那是在某一天的颱風天,坐在窗戶旁邊的胖胖忘記關氣窗,雨水潑進來,弄濕了掛著風鈴的小細線。線溼了,就斷了。風鈴掉在地上裂成碎片,再也唱不出叮叮噹噹的歌。

  就像父母親所說的,人的情感,會隨著流逝而變淡,或被遺忘,但是不會消失。

  過了好久,桃子終於想起來了。從天而降的光芒越發強烈,吞噬了桃子的爸爸、媽媽、米奇、外星人、胖胖、烏龜的身影,到最後只看得見六個人的黑影。而這六個黑影,又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影,有一個聲音,從人影的方向傳出來。

  「當人類開始為了自己以外的人而活時,生命的意義才真正開啟。」

  這個聲音既沙啞,又渾厚,像極年老的智者。

  「你是誰?」桃子問。

  一個身穿白袍的年老男人,從光芒中走出。他有著一頂蓬鬆的亂髮,以及一個大鼻子。

  「我是,亞伯特˙愛因斯坦。」

 

*            *            *

 

  手機鬧鐘刺耳的鈴聲吵醒了桃子,下舖的米奇也發出像是呻吟的呢喃。

  桃子掙扎著爬起按掉手機鬧鈴,不好,第一節課已經開始五分鐘了。要去上課嗎?還是乾脆把魔鬼教授的兩堂課都蹺掉?唔剛剛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好像跟兔子什麼的有關係忘了,看來我昨晚沒有睡好,頭有點暈。

  時間又過了五分鐘。

  「看來我還是去上課好了。」桃子最後還是認命的爬下她溫暖的床,準備梳洗上課去。

  從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很冰,桃子一下就醒了。

  梳洗完畢,桃子依然溫溫吞吞的坐著早晨出門前的準備工作、東磨西蹭的。等到她要出門的時候,第二節的上課鐘也打完了。

  「遲到一下下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桃子還是出門了。

  一樓的自動門很正常,有人站在下面它就打開了,沒有多囉唆些什麼。

  因為現在已經是上課時間,所以一路上都沒有什麼人。桃子像是在散步,不急不徐的走。她知道她剛剛做了個夢,但是除了其中某些非常零碎的片段之外,她什麼也記不起來。

  零碎的片段包括:兔子、自動門、男人、室友們,好像還有一些很嚴肅的,關於生命意義的話題。

  「算了,不過是個夢。」

  不管在夢裡有什麼大人物來跟她說教,或是瞭解「生命的意義」這種東西很重要,現在的桃子只是個大學生,是個正處在大人和小孩之間,最模糊不清的曖昧地帶之中的女孩兒。做了夢又忘掉也無妨,夢再做就有。對一個花樣年華的少女來說,20歲是夢想最多產的年紀,也是人生中可以做夢的最後一個時期。

 

  來到教室門前,果然,老師已經開始上課了。桃子很幸運,通常都會鎖上的教室後門,今天竟然沒有鎖,而且還大方的打開著!更棒的是,最後一排的最後一個位置沒有人坐。這樣一來,桃子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偷溜進教室裡了!

  過了一會兒,老師轉過頭去抄黑板,這真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時機,桃子立刻踮起腳尖,躡手躡腳的衝教室,她自覺一切都非常順利。

  「來者何人!」很遺憾,長征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被敵軍發現了。這句「來者何人」,是那位教授對於上課晚進教室的同學,一貫的台詞。

  被發現了,不坦白也不行。「呃很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教授的聲音非常嚴厲:「那你一開始就應該要從前門進來,然後讓我知道一下啊。像你這個樣子偷偷摸摸、像欺騙一樣的行為,我可是為你感到可恥!不過啊雖然是第二節課,但是妳還是盡妳的本分來了,看來妳還不完全是無可救藥嘛,或許妳的人生還有希望喔~喀喀喀喀。」

  喀喀喀喀?

  這個聲音桃子好像聽過,而且是不久前才聽過。那是一個從噁心的笑臉裡面發出來的噁心的笑聲,讓人不想再聽第二次的笑聲。

  老師放下手中的粉筆,緩緩將頭轉過來。

  那是一張疵牙裂嘴而笑的兔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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