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婦默默折著紙蓮花,獨自一人地。
  今晚是寒流來襲的第一天晚上,接近午夜的冷冽讓原本就陰森的醫院地下室更顯荒涼。少婦蒼白又美麗的臉孔只有唇角還帶點血色,眼神看來很是疲累。她長長的頭髮盤在頭頂上,梳了一個漂亮的髮髻。
  這一家醫院與殯葬業者合作,把地下一二樓改建成處理後事的場所。由於醫院每天本來就會有過世的病人,基於方便經濟的種種考量,開張以來生意倒也不錯,每天晚上幾乎都會有法會與告別式在進行著。原本只有三間小小的助念室,現在也擴建了不少。
  少婦婆家的人都離她遠遠的,小姑和公公或其他長輩聚成一團、其他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各自帶開,都是低聲但急促的嚼著舌根,不時還會用鄙視的眼角瞄往少婦這裡。
  明明就是丈夫的尾七,大家的焦點卻都在妻子的身上。
  少婦的婆家非常傳統,雖然已經搬來都市居住了,但是每逢過年節日或婚喪喜慶的各種禮儀一樣也不能少。就像這次丈夫的葬禮,婆婆堅持逢七的日子一定要作七,該來的人全部都得來,住南部的住東部的一律向公司學校請假,整個七七四十九天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整個大家族都瀰漫在喪事的氣氛裡。
  年已七十的婆婆當然受不了這種長時間的折磨,終於在兩天前不慎病倒,交出了家族總指揮的棒子,乖乖在同一間醫院裡的病房裡養病。
  話說,自少婦與她的兒子交往時,這位婆婆就看少婦不順眼。
  說是她哪裡不好呢也不是,行為倒也沒有任何不檢點。或許人就是這麼奇妙的動物吧,只消一眼的印象就能斷定整個人的全部。總之不管少婦做什麼事情,換來的總是一些雞蛋裡挑骨頭的埋怨。
  但少婦總是文文靜靜,對於任何不合理的挑剔一概不予反駁。她安分守己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原先的工作也辭了,把自己的生活圈子縮到最小,當起整個家族的免費傭人。就算挨罵受罰,她也一臉面無表情的接受,久而久之她的存在感越來越低,大家對她的使喚日漸理所當然,就連一些比她輩份要低的,也學會不用尊敬的語氣和他說話。
  這樣的少婦,如果不是因為丈夫的死,可能會就這樣被整個家族所淡忘吧。
  婆婆始終堅持兒子的死一定和少婦有關。
  「隔壁的太太說她有看到這女人在外面偷漢子呢。」小姑附在大嫂的耳邊,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說著。
  「我當初聽到他死了就覺得很奇怪,一個大男人怎麼會突然就死在家裏了?」二姑在一旁搧風點火。
  大伯也說:「你別看她那個樣子,她對媽只是三餐有到就好,對爸可就無微不至呢。」
  「什麼意思啊?」
  「小孩不懂不要亂問。」
  大學剛畢業的外甥女在一旁忍不住偷笑。
  這樣的閒言閒語從尾七開始就沒有斷過,少婦裝作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依然默默折著她的蓮花。或許是天氣驟變導致身體微恙,她的臉色並不是很好,偶爾還會用手摀住嘴巴乾嘔。
  但親戚們看來,卻有那麼一點裝模作樣的的味道。
  隔壁正在進行另一場頭七法會,家屬哭得厲害,聽了不禁令人鼻酸。
  「剛剛經過的時候有看到照片,死的好像是個年輕人,感覺還是學生啊。」大伯說。
  「年紀輕輕就死了,她的父母還真可憐。」大嫂附和。
  「我們的媽一把年紀死了孩子,還是長子,更可憐啊。」小姑刻意提高音量,像是要說給某人聽。「連個孫子都還沒生就死了,你叫一個老太婆怎麼活下去啊。」
  大家心照不宣地又再度望向少婦的位置,他跟本連頭都沒抬,神色沒有任何不悅。
  經過幾秒的安靜之後,大家自討沒趣地開啟了其他話題繼續胡亂抬槓。
  公公從頭到尾都坐在角落不發一語,只是眼神失焦地發呆。偶爾會看看被大家排擠的媳婦,和掛在牆上,那偌大的兒子遺照。
  因為遺傳的關係,少婦的公公和丈夫心臟都不好。每兩個星期就要固定回醫院做檢查。少婦的老公工作繁忙,於是陪公公上醫院和幫老公拿藥便成了少婦的工作之一,偶爾他們兩也會一起出去運動散步。
  少婦總是準時把藥品帶回,而丈夫也會按時把藥吃完。為了方便他帶去公司,少婦通常都會先把藥分裝在小罐子裡,再交給丈夫。
  日子過去了,丈夫的病情並沒有太大起色。
  丈夫非常感謝少婦的貼心,以及她為這個家的付出。雖然兩人見面的機會實在不多,但是丈夫對於少婦的感情卻是一如婚前,絲毫沒有減少。他把這股愛意化作在工作場合上的動力,日復一日努力的賺錢,為的是能夠早點買棟房子,好讓兩人可以搬出這個充滿了是非閒話的大家庭。
  丈夫沒有把買房子的計畫告訴少婦,他打算把這個消息當作兩人結婚紀念日的禮物。
  誰也沒想到他會死得突然,醫生說是過勞和天氣變化過大引起心臟病發的緣故。
  當時的發現者是少婦和公公。公公說,當時他聽到媳婦的呼救,便趕緊跑去他們倆的房間裡,那時兒子已經斷氣了。
  少婦則是說,他中午吃完藥之後就埋頭整理明天要開會的資料,而自己在房間整理剛剛曬好收進來的衣服。等到覺得丈夫怎麼都沒有動靜的時候,才嚇了一跳趕緊叫公公趕快來。
  婆婆非常不能接受這樣的理由,他覺得少婦有所隱瞞。
  真相究竟如何已無從得知,畢竟死人不會說話,大家也只能對少婦的說詞半信半疑。
  尾七的休息時間即將結束,少婦的臉色越來越差,不但乾嘔的次數變多,手腳也微微地發抖著。
  她放下紙蓮花,往最近的電梯跑去,直到儀式要開始了都還沒有回來。大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便決定不等她,繼續進行尾七。
  尾七結束時,原本負責把少婦的公公載回去的人是大伯,但是他上完廁所回來之後,並沒有看到少婦公公的蹤影,大嫂也說找不到人。不過這並不是什麼令人在意的事,一定是是別的兄弟姊妹先把他載走了。
  於是乎大伯一家人關上車門自個回家。路上還繞去了附近有名的豆漿店吃了宵夜,回到家裡已是凌晨一點多,所有人都熄燈睡了。他們也安靜的各自回房,梳洗就寢。
  從此之後,少婦再也沒有出現在這一家人的面前過。
  
  她的公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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