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和明任在遊樂園玩得不可開交的當天晚上,沈安死了。
  是被車子撞死的。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我在回來的隔天早上,我決定要和沈安之間的關係做一個了斷。
  我要畫下的是句點,而非休止符。
  另外,和他借的幾捲片子也得還他才行。所以大約在早上十點多快十一點的時候吧,我播了沈安的電話,希望能和他一起出來吃午餐,順便好好的聊一聊。
  但是接電話的不是沈安,而是他悲傷的母親。
  根據他母親的說法,沈安是死在一名橫衝直撞又不守交通規則的可惡駕駛的車下,當時,他兒子可是規規矩矩地在過馬路。
  我沒有目睹案發現場,所以我一開始對於沈媽媽的話是百分之百的相信。
  只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在往後我去參加的幾次法會上,我從警察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口中,聽到了另一種說法。
  其實,這件是根本就不是意外,當時是沈安自己走到馬路中間,擋住車子的去路,駕駛發現的時候煞車不及,所以才會被撞的。
  本來警察是想要以「自殺」來結案,但是沈安的母親不管如何就是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好端端的跑去自殺,她堅持一定是那位駕駛的錯,還決定要上訴到底。
  「沒有目擊證人嗎?」我問警察。
  「三更半夜的,哪來的人啊?就連我也是聽到很大的一聲『碰』才發現出車禍啦!我記得那時斑馬線上的號誌才剛變成綠燈而已。」警察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家屬的問題最麻煩了,通常都會拖個三五年的。」
  說是這麼說,這倒是情有可原。
  法會結束後,我留下來,幫沈媽媽整理法會上的一些東西。
  「我那個兒子啊,很聽話,功課什麼的都不用我操心,就是愛玩了點,有時候講都講不聽…」
  從頭到尾,沈安的媽媽斷斷續續的說個沒完,到最後甚至低聲啜泣了起來。
  沈安的爸爸則是不發一語,沉默的整理這一切。
  他們兩人都深深愛著沈安,這一點無庸置疑。我相信沈安也有確實的感受到他們的愛,只是感受到是一回事,能夠去體會並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想起【自殺俱樂部】這部片,沈安沒有看過,但是他的作為卻和劇中的高中生一樣,就是在毫無預警的某一天突然自殺了,留下無限的錯愕給他身邊的人。
  和沈安秘密交往的那一段時間,我發現我們兩人很像是一枚硬幣的正面和反面,雖然展現出來的外貌不同,但是其實兩者是一體的,彼此互為表裡。只是沈安展現出來的是正面的情緒,而我則是負面的。
  在某一方面而言,沈安可以說是另一個我。
  我和的他的心裡,都有著相同的空洞,所以看到對方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會忍不住想要去摸摸對方的頭。
  空虛的兩個人湊在一起,會因為安心和認同感而比平常容易顯露出真正的自己,但是並沒有辦法填補彼此的空洞。
  很幸運的,我有明任在我身旁,但是沈安沒有,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如果我再更加成熟懂事一點,像明任那樣,是不是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在同一天裡,我體認到了生與死的差別,而沈安找不到。
  結束完法會的善後工作已經十二點了,天上的滿月高掛,比地上的霓虹還要耀眼,一些深夜不歸的青少年,有男有女,三三兩兩散落在騎樓底下。他們手裡拿著煙,或坐或站,高聲談笑。
  世界上應該還有很多像沈安這樣的人存在著吧。
  不久,我走到那個熟悉的路口,停下了腳步。
  一位交通警察向我走來:「小姐,你要過馬路嗎?」
  「呃…是啊。」我看起來不像要過馬路嗎?
  「要過就快過啦,現在是綠燈耶。」
  我猛然抬起頭,的確,交通號誌亮的是綠燈沒有錯。
  因為以前只要是走到這裡,亮的都是紅燈,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了一到這裡就會停下腳步的習慣,也不會去注意交通號誌了。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跟看到世界奇觀一樣驚訝。
  既然是交通號誌,就會亮紅燈,也會亮綠燈;紅燈停,綠燈行。
  現在亮的是綠燈,那我站在這裡幹什麼呢?
  今晚的天氣非常晴朗,沒有雲層也沒有雨滴。
  溫柔的月光照耀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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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好多天的午後雷陣雨,天氣終於在今天放晴,看到雲層散去的天空,悶了好多天的我趕緊抓緊機會外出玩耍。
  於是我和明任兩人來到自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來過的遊樂園,天公很作美,我們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個早上。
  中午,我們決定在遊樂園裡的附屬餐廳用餐。
  餐廳的裝潢很雅致,牆壁是充滿巧思的特製玻璃,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但是裡面的人卻可以把窗外的景色一覽無遺。
  我坐在位置上,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
  「妳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明任從櫃檯端來兩份熱狗,那是我們認定這家餐廳裡面唯一能吃的食物。
  「沒有啊。」我幫明任拉開座位。「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為妳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啊。」一坐定位,明任便開始挑掉熱狗裡面夾的酸黃瓜,那是明任最討厭吃的食物之一。
  和他相反,我則是把他挑掉的黃瓜全放到我的熱狗上,因為酸黃瓜是我最喜歡吃的食物之一。
  「可以出來玩當然高興啊。」我說。
  「只是因為這樣嗎?」明任挑完黃瓜又開始挑番茄,「妳最近應該還有發生其他什麼好事吧?」
  這…
  其實那應該不算是好事…
  我開始有點作賊心虛:「你今天幹麻一直問一些怪怪的問題啊?」
  明任的熱狗四周終於只剩下麵包了。「也沒什麼啦。」他滿意的把熱狗送進嘴巴裡。「我只是覺得,妳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明任意味深長的笑了一笑:「以前阿,妳常常只是皮笑肉不笑,跟妳出來玩都亂沒成就感的,但是我看妳今天一整個早上都笑的滿自然的。」
  「是這樣嗎?我怎麼覺得都沒差…?」反正就是笑嘛。
  我面前的熱狗現在塞滿了黃瓜和番茄,份量比熱狗還多,看起來怪不平衡的。
  明任放下手中的食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妳知道嗎…立雅…」明任看著我的眼睛:「以前曾經有一陣子,我一直很想跟妳提分手。」
  我不可置信得張大了眼:「你說什麼?」
  沒想到我的音量太大,鄰近好幾桌的客人都同時往我們身上看過來。
  我羞愧得趕緊調低音量:「我以前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因為我本來不想讓妳知道這件事的。」
  「噢…」這個消息真是太令我吃驚了,我一直以為我們兩個是很恩愛的。「我做錯了什麼讓你討厭了嗎…?」
  「不…不是這一方面的問題…」明任頭微微低下,看著自己十指相交的雙手。「因為…妳一直給我一種感覺…妳讓我覺得,妳的人生過的很沒有意義,跟妳在一起並不是不快樂,只是有的時候會感到很無力,表面上妳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有了,但是事實上卻是什麼都沒有。而我又不知道該幫你做些什麼,也不知道能給妳什麼。」
  我的心跳的好快,原來明任是這樣想的,我從來都不知道。不過他會這樣想也不奇怪,因為我表現出來的就是像他所說的這個樣子。
  「那,你為什麼又決定要和這個會讓你沮喪的女孩繼續交往下去呢?」我問。
  「因為你是個好女孩。」明任不假思索的快速回答。
  「喂喂…」
  「開玩笑的…」明任的視線又重到回我的眼睛上,看起來很清澈。「或許…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甚至是妳的人生,對妳而言都毫無意義,但是如果…我說如果,如果我繼續待在妳的身邊,是不是總有一天,可以變成妳活著的一點點意義…」他有點不好意思的搔著頭。「所以今天看到妳笑的這麼自然,我感到很忌妒也有點意外,沒想到能改變妳的人竟然不是我…啊~不過可能是我太自大了吧。」
  太自大了?的確是啊!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連酸黃瓜和番茄都不吃的死小孩,還有臉當著別人的面前說這些話。
  但是,我的眼淚卻因為這些話而自己跑了出來。
  「呃…妳別哭啊…」明任手忙腳亂的從包包裡搜尋面紙。
  叫我別哭就別哭,這怎麼可能啊?
  我以前聽過不少枕邊情話,甜蜜蜜的,既噁心又肉麻,但是都比不上剛剛的那一番話,要來得令我感動。
  1408的主角麥可,他認為世界上沒有死後的世界,人死後就是化為一堆化學物質,不會有意識也沒有感覺,當然也不可能會聽到有人會這樣跟我說話了。
  現實是怎麼樣的情況,沒有人知道,不過在剛剛那一刻,我希望,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夠在這世界上活久一點,我偷偷向神明這樣祈禱著。
  那份夾了很多黃瓜和番茄的熱狗,雖然在桌上放了很久,卻依然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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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沈安的交往很低調,平常幾乎不通電話,也不傳簡訊,就算是每個星期僅有的一次約會,也只是在對方家裡看看電影,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我偶爾會下廚,不過總是被他嫌難吃。
  明任完全沒有發現我在外頭有男人,事實上他就算要發現也很難。我沒有做什麼刻意的隱藏,日子就像以前一樣,和別人腳踏兩條船的那種「蠟燭兩頭燒」完全不一樣,我還是過的很輕鬆自在,連一點點的罪惡感也沒有。應該會有某些衛道人士會痛罵我的作為是「寡廉鮮恥」吧,不過我不怎麼在乎就是了。
  就這樣,我們這種偷偷摸摸的生活持續了好一陣子。
  雖然我門之間確實是在交往沒錯,不過要是有人發現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也不太想對別人承認我們是情侶。
  我們的確會做一般朋友不會做的事,像是擁抱、親吻、上床之類的,但是那種感覺...該怎麼說呢?那種感覺很明顯的就是和我與明任之間的交往不同,不太有一般戀愛時候會有的激情火花。
  很奇怪對不對?  
  我是遵從我心裡最原本的那個慾望,而與沈安交往了,但我還是搞不清楚我們兩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沈安現在和高中時期的他沒有什麼兩樣,都二十出頭的人了,依然沒有一點成熟的樣子。
  他那吐不象牙的狗嘴裡,聊的話題永遠都是運動、明星、女優、班上的活動、討厭的人的八卦,有時也會抱怨家人的一些生活瑣碎的事情。
  一整個就是無憂無慮的青少年。
  印象中,我好像沒有看過他哭泣過、生氣過,或是因為什麼事情而讓自己的情緒無法控制過。不管何時,他的臉上總是笑笑的,一副蠻不在乎的態度。
  他並不出色,就像所有普通的人一樣,玩著、笑著、揮霍著寶貴的青春時光。
  這樣的他,心理是不是藏著些什麼?
  今天,是我期待已久的發薪日,原本的預定行程應該是要和明任一同去吃浪漫大餐,兩人好好揮霍一下。但是明任臨時被他的指導教授招喚去實驗室留守,於是我call了沈安,我不想週末夜是我自己一個人度過。
  一下子,沈安就過來了。
  「剛好我今晚沒事。」他還帶了一些小零嘴。
  這樣的夜晚,不知道是第幾個了。他來我家,或是我去他家,兩人共度一晚之後,隔天又各自分離。
  晚上十一點,我們倆剛洗完澡,他正懶洋洋的躺在我床上,快要睡著的樣子。我則是關心著PTT鄉民們在黑特板上的絕妙推文。
  「他媽的死台客啊!自己跑來撞我的車!我的小小125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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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坐在咖啡店裡的一個小位子上向我招手。他的面前擺放著兩杯黑咖啡。
  這傢伙。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我感到事情有點兒不對勁。「你不是說今天是同學會嗎?啊?」
  「我有打電話給其他人啊,但是他們都不能來,所以只有我們兩個人囉。」他翹著左腳,臉上沒有半點說謊的表情。
  但是他就是在說謊。
  我早就應該知道這才不是什麼鬼同學會了,見面後的隔天馬上一通電話說大家想要聚聚,地點還是在巷子裡面聽都沒聽過的小咖啡廳,怎麼想都怪怪的。
  「我要回去了。」我轉身,我是真的打算要離開,不是像電視劇裡面那樣做做樣子的。
  「等一下嘛!」沈安當然知道我不是在說笑。他立即叫住我,但是口氣還是依然沒有變。
  「妳要走,也先把傘還給我啊!」
  傘?
  他還記得?
  我一時之間杵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沈安笑出聲音來,他似乎早就猜到了我的反應,為此他正洋洋得意著。
  「妳有帶吧?那把黑色的。」
  我確實是有帶。
  看來是走不了了。
  我沒好氣的回到座位上,拉開椅子坐下。
  「你要約我出來就約我出來,幹麻硬要說是同學會啊?」我沒給他好臉色看。
  「人家怕妳不想跟我出來嘛,還好妳的手機號碼沒有換,不然我可真的沒有其他聯絡妳的方法了。」他邊說,一邊滿臉笑容的把一杯黑咖啡推到我面前。「這杯給妳喝,我請客。」
  恭敬不如從命,喝就喝吧。只是沒想到這麼湊巧,他會剛好點到我喜歡喝的黑咖啡。
  這是我奇怪的堅持,其他咖啡我都不喝,就算是熱到不行的七月酷暑,我還是只喝黑咖啡,而且一定要熱的,大家都說我瘋了。
  我端起杯子啜飲了一口,強而有力的苦澀和香味往鼻頭直撲而來,真看不出來,這家小店煮咖啡的功力還挺到家的。
  沈安靜靜的看著我,「你變漂亮了,立雅。」然後沒頭沒腦的蹦出這句話。
  我又飲了一口。「大家都知道,不用你說。」
  沈安從以前就是這樣,說話弔兒郎當的,不管是對朋友,對女人,都是這樣,永遠沒有人知道他說的哪一句是玩笑話,哪一句是真心話。
  所以最快的方法,就是把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當成玩笑話。
  「雨傘還你」。
  我把雨傘丟桌上,「碰」的一聲。「咖啡喝完我就走」。
  沈安端詳著桌面上的傘,他的表情依舊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不一會兒,他說話了。
  「立雅。」他說:「跟我交往吧。」
  我差點沒把胃裡的咖啡吐出來。
  「不好笑。」他一定是想整我,然後看我慌亂的反應。一定是這樣,這種人最差勁了。「你說的話一點也不好笑。」
  為了掩飾我的不知所措,我趕緊喝了第三口咖啡。
  裝咖啡的杯子不大,三口喝完就見底了。
  「我是說真的。」他看起來還是不像在說謊。
  但是我這次真的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了。
  「你根本就不是認真想要跟我交往。」我說:「你只是看到以前被你拒絕的女生變正了,覺得很可惜,想要再度納為己有,是吧?」我的聲音開始有點歇斯底里。「你有那個可愛的女朋友就夠了,何必在這裡自找麻煩呢?」
  「沒有那麼複雜的原因」。他一派輕鬆的說:「前幾天看到你之後,我想和你交往,就這樣,沒有別的。至於我有沒有女朋友那根本不是重點,就算今天你有男朋友,我還是會把你約出來,跟你說同樣的話。」
  這是什麼邏輯?
  「不要想別的,妳想和我交往嗎?想就想,不想就不想,很簡單的二選一。」
  哪裡簡單了?王八蛋。
  我連三年前為什麼要跟你告白都不知道,對於當初脫口而出這句話的自已,我真的是嚇了一跳。
  我在班上的人緣不是很好,有說過話的同學也不多,雖然功課社團什麼的表現並不差,不過我的身旁似乎散發著一股「不要太靠近我!」的光芒。這是班上同學告訴我的。
  但是這樣的我,古怪又冷僻的我,在你拋下傘衝入雨中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你是全世界最孤單的人,這樣的感覺。
  你很孤單嗎?至少你的外在印象讓人完全不這麼覺得。
  想著這個問題,不知不覺就向你告白了。
  而被你拒絕後的心情是難過?是生氣?是丟臉?說真的我沒什麼印象了。
  而我今天又是為了什麼要坐在這裡做出違背倫理的選擇?我大可以轉身就走。
  我們對看著,各懷鬼胎。
  人的想法總是詭異而出人意表的。
  你問我,拋開所有外在因素,只問我想不想和你交往。
  我的答案會是「好」。
  沈安抓起那杯從開始都沒有碰過的咖啡。「妳真的變漂亮了。」
  然後他一飲而盡,像喝酒那樣豪邁,像要把自己灌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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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某一天,下了一場大雨。
  很難得地,這次我有帶傘,但是我沒有撐開它,因為雨傘骨折了。八根骨架斷了四根,真可憐。
  我一個人坐在教室裡面等雨停,但是雨不停,等到全校的人都走光了,雨還是不停。
  終究,我還是得冒雨回家,也罷,這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像一個犯錯的小孩,低頭步出校門,快速走在街上。灰濛濛的天空還透著一點亮光,這表示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只是被厚重的烏雲覆蓋住了。
  每天上學必經的街道,規劃良好,就算下著這麼大的雨,路面上還是沒有大面積的積水,非常乾淨整齊,乾淨到連個人影也沒有。
  雨勢大到我不得不拿起書包檔雨,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連前面的路都會看不清楚。
  真夠誇張的。
  很快的,我來到了那個總是亮著紅燈的路口。
  一如往常,它還是亮著紅燈,我想那個格子裡面的小紅人一定跟我有仇,不然就是我上輩子殺他了它全家。
  車子一輛又一輛自面前駛過,每一輛車子都開得飛快,嘩啦嘩啦濺起巨大的骯髒水花,它們都急忙前往自己的目的地,不想在這陣大雨中逗留。
  每一輛車子,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拿出書包裡那隻沒有用處的破雨傘,拿在手上。
  就只是拿在手上。
  有一個人在我背後說話了。
  「妳幹麻不撐傘?」
  是沈安,那個班上第一號聒噪人物的聲音,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他是什麼時候來到我背後的?他站多久了?
  「我的傘壞了...」
  我突然覺得有一點點丟臉。
  沈安拿著一把不用擔心會和別人撞色的黑傘,配上我們學校的墨綠色西裝外套,完全就是葬儀社的標準打扮。
  「壞掉的是妳的腦子吧。」他語帶不屑的說:「妳只是不想撐傘而已。」
  我不想撐傘嗎?
  「才不是這樣...」我辯駁的聲音很微弱。隆隆的雨聲阻隔了我倆不到兩步的距離。
  我想他一定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綠燈終於亮了。
  沈安丟下黑傘。
  「別感冒了。」說完,他快速衝向路口的另一端,消失在大雨裡。
  他走了,但是他的問題沒有走,還留在我的耳邊。
  為什麼我總是不帶傘?是因為懶惰嗎?不是吧,再怎麼想這都只是個爛藉口。
  就像是小孩子在賭氣,類似的原因。
  時光流逝,上學放學回家的日子平靜又安穩,每天看到和聽到的除了課本和同學的嬉笑打罵聲也沒有其他。
  這樣不壞,但...
  所有的一切就像這陣大雨一樣,雨滴不斷拍打在你身上,那份感覺雖然真實,但是卻無法緊抓住它。你只能眼睜睜的讓它從你身上流走,不久後雨停了,太陽照射蒸發後,就什麼也不留下了。
  而我,不管完成了什麼,都會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空虛感。就算我考試得到了第一名也是一樣,和朋友們徹夜狂歡虛度青春也是一樣。
  高中生活的新鮮事多的像從天上落下的雨滴,照理說我的人生應該是很多采多姿的。
  我知道我不應該要求太多,只是覺得這種感覺很差而已。
  如果天堂也是像這樣的一個地方的話,那我寧可去地獄。
  我拾起被丟在路旁的黑傘,它比我想像中的沉重,不過倒是和它本身的顏色很相襯。
  隔天,我把折好的雨傘還給沈安,並且向他告白。
  但是他拒絕了,連雨傘也沒有收下。
  一星期後,他和隔壁班的女生開始交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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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它打著改編史蒂芬金暢銷小說中,最恐怖的電影的名號,我仍不覺得1408這部片子很好看。可能是他的美式恐怖在我這個中國佬的身上起不了作用吧,對我來說它就是一間會嚇死人的猛鬼套房,結束。
  不過它裡面有些觀念我覺得很有趣,像是劇中主角麥可他不信鬼神、天堂與地獄,因為他相信這些東西都不存在,這世界沒有鬼神會害人,更沒有神明會拯救世人,所以人不應該去相信死後的世界。就像他的女兒,要不是自己和妻子在她瀕死前不斷的安慰他「天堂是個美好的地方」,或許她就不會放心的把自己交給死亡。
  為此,麥可和自己的妻子分居,也逐漸變得不相信人。
  「那妳呢?」明任坐在電腦桌前,頭也不回的問我。「妳也不相信任何人嗎?」
  電腦螢幕正播放著日本政府禁播的電影,【自殺俱樂部】。剛剛正演到一群高中生手牽手,很歡樂地一起從學校頂樓往下跳的部份。
  我對那種電影沒興趣,所以我臥倒在明任的床上,獨自把玩剛剛買回來的魔術方塊。
  「不相信任何人這種話,是不成熟的小孩子才會說的。」我有氣無力地轉著方塊,說實話我根本就不指望我可以完成任何一個色塊,只是這東西拿來打發時間還不錯,而且那凌亂不堪、讓人難以拼湊的顏色,那感覺很像我,還有我的人生,所以我才買了它。
  明任對我的回答有點不以為然:「我並不覺得妳是個成熟的大人。」
  我也沒說我是個成熟的大人。
  「而且妳昨天為什麼不跟妳的高中同學說妳有男朋友了。」明任的語氣很平淡,又好像有點在生氣。
  是的,明任是我的男朋友,交往了好一段時日,感情穩定發展中,我昨天搖頭的意思是「男朋友沒有和我一起來」,而非「我現在沒有男朋友」。好吧,我承認這很容易造成誤會。
  但是我覺得這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跟一個我並不是那麼熟的人說這麼多我自己的私事。而且正所以我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所以我才會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跟明任說。
  我乖乖躺在床上,沒有答話。
  房間只剩下電腦喇叭發出的聲音,電影人物歇斯底里的叫聲回盪在房間裡。
  「同...學,你不要想不開啊!快下來!」
  「我...我是自殺俱樂部的前輩,我必須要以身作則才行!」
  「不要啊~~~!」
  在那女學生墜地之前,明任就把視窗關掉了。
  「亂七八糟的電影。」他離開電腦桌,爬到我身上來。「沒有劇情,一群高中生不斷的集體自殺,就像放學後的社團活動一樣。根本就不知道那個白痴導演想要表達什麼。」
  「或許那些自殺的人覺得活著跟死了都沒有差吧。」我隨便應聲一句,繼續和手裡的方塊奮戰。
  「有可能喔。」他抱住我,並搶走我手上的方塊。「但是我覺得活著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呢。」
  「還給我...」同時間,我的手和嘴都被壓制住了,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來。
  手機在此時很不識相的響了起來。
  我掙扎地空出一隻手,在桌上胡亂摸索尋找著類似手機型狀的東西。
  找到了。
  來電顯示的名稱是沈安。
  「誰啊?」明任頭埋在我的胸前,咕咕噥噥的。
  「不。」我不假思索的把手機電源關閉。
  「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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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電影走出戲院,外面正下著雨。
  雨勢不算太大,散場的人潮擁擠不堪。有人早有準備的撐起傘,有人躲在騎樓底下避雨。雨水的味道混雜著人體的汗水味,加上隔壁百貨公司裡面傳出來的香水味,令人做噁。
  我選擇遁入雨中,逃離這裏。
  這雨下的不乾不脆,主要是因為颱風走了又來的緣故。細雨飄落,一絲一絲,它總是在你躲雨的時候快停了,卻又在你走動的時候開始大了起來。
  讓人很心煩。
  我走得太慢,趕不上這一梯次的綠燈,只好在電線桿旁等待。這個路口很討厭,紅燈總是特別久。我又不喜歡帶傘,怕麻煩,被罵了也不會聽。因此從小到大,只要是放學有下雨的日子,我就一定會被這個路口堵住,呆呆的淋著雨等紅燈熄。
  一個女生站在雨中淋雨,這個畫面有多難看我自己知道。
  好不容易有一次,我書包裡終於放了一支傘,但是卻是一支骨折的傘,撐不開,所以我還是淋雨回家了,而且手裡還拿著一把破雨傘。
  事過境遷,當上大學生的我,依然一點長進也沒有。
  紅燈還剩30秒,我的衣服已經快要濕透了,我暗自慶幸今天不是穿著那件新買的白色T桖。
  此時,一對情侶卿卿我我的自雨中漫步而來,他們共撐著一把傘,傘由男子拿著,但是傘身幾乎全部都罩在女子的頭上,男子自己有一大半在淋雨。
  他們走到我旁邊,沒有很近,停住。
  路口只有我們三個人。
  「這男生還挺體貼的。」我直覺地這樣想。
  我稍微瞥過頭去,想看看那名男子的長相。而那名男子似乎也想瞧瞧在夜晚時分會獨自在街頭淋雨的女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於是,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霎時間,高中時候的某部分記憶回到了我的腦海裡。
  男子首先開口:「立...立雅...?」
  他的聲音就和表情一樣,有點吃驚,有點不確定。縱使如此,他還是正確的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們在外貌上都有些許的改變,畢竟都已經過了三年的時光了。
  「好久不見...」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和舊識見面,實在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為了要破解尷尬,男子隨便找了個話題聊。
  「剛剛去看電影啊?」
  「是啊,1408。」
  「妳一個人?男朋友呢?」
  我笑著搖搖頭。
  「妳少來...大學生怎麼可能沒有...」
  男子一旁的女子,用娃娃音打斷了我們之間的談話:「她是誰?」
  男子答:「我高中同學。」
  真是簡潔有力,五個字打發。
  綠燈亮了。
  「先走囉,bye。」
  男子摟著女子快速步過馬路,雨水啪褡啪褡地打在傘上,也打在男子左半身上,濕成一片。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離去。看著那一對緊緊相依的背影,我心頭抽動了一下,依稀可以聽到背後有一個聲音悄悄竄出。
  
  「妳為什麼不撐傘?」
  腦中的回憶此時落到心上,沉甸甸的。
  我緩緩踏上坑坑疤疤的斑馬線,每一個腳步都濺起一片水花。
  那名男子名叫沈安,是我的高中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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