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頭七的夜晚,淡黃顏色的。
  是的的確是淡黃色,但或許是因為兩旁牆壁輝煌亮眼,使整個房間充滿了耀眼的金黃色氛圍,有一點氣派、有一點廉價。搭配師姊制式化且專業的誦經聲,神主牌前的香煙裊裊。阿彌陀佛瞇著雙眼,維持一貫的莊嚴和藹。而祂頭上的那盞小燈壞損,一明一滅地抽搐,倒不怎麼礙事。
  一旁母親早已哽咽得厲害,叔叔啊伯伯們,鼻頭也是紅的。
  儀式過程總是冗長,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兩腳卻還是站得發酸。眼睛非常焦慮得到處左看右看,無法專心。
  我忘了這是誰的頭七。
  「來!子孫跪落地!」師姊放下木魚,「現在開始追思,能哭的就哭。」
  甫下令,大家就誠惶誠恐地,雙手雙腳連頭著地、哭喊。一聲接一聲,輪流抑或重疊,愈發淒涼。
  我還是想不起來今天到底是要祭拜誰,只好跟著號,沒有意義與情緒地讓聲音衝出我的喉嚨。
  虛假,且裝模作樣。
  這個動作持續了很久,長輩們完全沒有疲累的跡象,反而更加激動了。就連剛才一副事不關己的表弟妹們,現在眼眶也盈著些許的淚水。
  我偷偷將目光移到上頭去,牌位之後的三尊佛像正扯開嘴,大咧咧笑著。
  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以及大勢至菩薩。
  還有,供桌後面的棺材。
  裡面躺著死人。
  一般來說,頭七的儀式上不會擺放往生者的大體,不過家中的長輩堅持要這麼做,尤其是父親和母親。
  師姊說,頭七這一天,往生者的靈魂會回來。而我們哭是要讓往生者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要讓死者知道原來有這麼多人為了他而哀傷。
 父親和母親則說,那個人沒有死,大家哭得用力,他就會聽見而甦醒,因為他是個心地善良溫柔體貼的人的什麼什麼,大概就是諸如此類,形容詞甚多無法詳記。
  阿彌陀佛笑得最開,祂的嘴角幾乎要裂到耳際。經典理有記載,因為祂壽命無量、光明無量,所以被稱為無量佛。神佛都是這樣的,有著無邊無際的智慧,還知道世間上許多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對他而言,底下這些人們的滑稽行為,簡直愚昧不堪,所以忍不住發笑。
  我可笑不出來,要不帶感情的發號是多麼需要費盡心神的動作,縱使身邊的哭聲震耳欲聾,也只是覺得跪著的膝蓋隱隱作痛,以及耳朵被重擊般的嗡嗡作響。
  為了減輕痛苦,我只好開始胡思亂想以分散注意力。想著上星期那場中斷的球賽,明天,或者後天再續打會不會太晚?
  賽前經理和學妹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堆飲料過來,說什麼輸了的隊伍要平攤所有的費用。
  打到一半還看到場邊有個老頭帶著年輕貌美的熟女,那女的餵他喝水吃花生,老頭的手在女人背後搓來搓去,太過頭的老牛吃嫩草。
  後來球賽是為什麼而中斷的呢?下雨了嗎?還是被其他學校的系隊趕走了…?
  好像都不是這些原因…
  誦經聲毫無預警的加入了哭聲行列。
  鈴聲、木魚聲、外頭冷風呼嘯而過,隔壁靈堂的婆婆媽媽低聲閒話。
  緊繃已久的腦神經終於忍無可忍,從太陽穴開始陣痛。
  到底何時要結束呢?這場荒謬的儀式。現在就連那盞壞掉的小燈,原本不明顯的明暗變化一閃一閃,配合著太陽穴陣痛而令人不悅。我幾乎可以聽到三位佛祖的笑聲,笑什麼呢你們?啊?
  時間拖得實在太久,因此我決定起身。不管躺在棺材裡面的那人有多偉大、會冒犯到誰,干我屁事。
  然後我真的站起來了,在這充滿金色光芒的地方。
  一起身,原本要仰著才能看佛祖的視線,現在與祂們平行。
  而且對上了。
  他們依舊笑得燦爛,毫不掩飾、花枝亂顫。
  突然,那小燈猛地一閃,發出像是要把剩下最後能源都用完似的光芒,直挺挺穿透我的瞳孔,抽光身上所有力氣。
  眼前彷彿被罩上一層毛玻璃,世界只剩下色塊而沒有輪廓;所有的聲音被無限的放大縮小、增強減弱。
  我腳一軟,碰蹋一聲的倒地了,腦袋直接敲往堅硬的地磚。
  只有我倒了下來,儀式依然義無反顧的繼續進行,沒有人發現嗎?爸?老媽?
  對了是下雨沒錯吧,那天的球賽。學妹們都跑得遠遠的去躲雨。場上的六個人渾身溼透,地板變得很滑。
  為什麼這個時候會想起這種事呢?
  老頭和熟女在場邊真的很搶戲,害我打球都沒辦法專心,眼睛會一直往旁邊飄,想要看老頭的手到底摸到哪裡了。
  說實話,打球不專心真的很危險,尤其是在下大雨的時候。
  很容易就會跌倒。
  腦袋好痛。
  一個接著一個黑色陰影朝我晃來,哭聲仍舊持續。
  過了一會兒,我的身體被緩緩舉起,並朝某個方向移動。
  不遠處傳來沈重的木頭碰撞聲音,棺材打開了蓋子。
  而我被放了進去。
  裡面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
  棺材蓋子又漸漸被闔上,聲音與光線越來越少。當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擾亂我的腦袋之時,小小的棺材變成無限大的空間,阿彌陀佛又回復到原本那慈悲又和藹的笑臉,倒映在黑暗之中對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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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甲這種東西,是死的,所以剪了不會痛。
非但不會痛,反而還會有種快感。我從來就不知道原來剪指甲是這麼讓人著迷的一件事。
讓人無法住手。
「你剪指甲的聲音也太大聲了,小聲一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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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我還是把指甲剪掉了,剪得超短,跟指肉緊緊貼著沒有縫隙。
  而且還去看了醫生,只是那醫生不太鳥我。
  「長得快,表示你新陳代謝好,年輕人。」他只看了我一眼。
  「可是…我指甲會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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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烊後,內場的工讀生們全都被老闆叫去訓話了。當然,屁眼也不可倖免。
  我默默地拖著地板,心裡想著湯與指甲屑的關聯。
  我確定那不是我的錯覺,我有看到那碗湯被放在窗口上。
  「欸!是你做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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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g 10 Tue 2010 06:34
  • 開張

  最近才下定決心,要好好把自己寫的東西整理一下。
  要不要發表?總覺得太過自大。
  不過,終於還是鼓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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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五晚間餐廳的人潮很多,尤其是在晚餐時刻,整家店像沸騰的鍋水那樣吵雜。一桌一桌滿滿的人,大學生、情侶、老人、小孩、夫妻什麼都有。店員們帶客人、點餐、上菜、收盤,雙手雙腳忙到沒一刻停下來。
  要不是是在暑假時間,平常我才不會把班在這個時段來折磨自己。
  現在都晚上八點多了,門外的排隊人潮依然有增無減。有個爸爸焦躁不安的站了又坐、坐了又站,他身旁的胖兒子挺著大肚,一臉因為餓過頭而心情惡劣的表情。
  其他還有很多客人我就沒仔細看了,我可沒有這個美國時間。不過我想大家的表情應該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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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才被老闆罵指甲太長的說。
  其實我覺得還好啊!只是在指甲肉的前面長出了一點點而已。不過,餐飲業嘛,客人總是喜歡對送上餐點的可憐工讀生身上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
  洗完了澡,我穿著一條內褲就走出來,回到房間後馬上從抽屜裡翻出指甲剪刀。
  「搞的跟高中生一樣…」
  我抓起盤子裡已經變冷的雞塊,塞進嘴哩,手上動著指甲剪,「啪、啪、啪」的剪著指甲。
  啪、啪、啪。
  啪、啪、啪。
  剪完了左手,就換右手,嘴裡的雞塊吃完了就再拿一塊。外面的世界都暗著,只有我的房間還點著亮光,指甲斷裂的聲音清脆,有點像折斷美工刀片的感覺,這聲音輕輕回盪在這小小的空間裡。
  雞塊雖然冷掉了,咬下去還是有肉汁流出來,這就是我媽的獨門菜單,油脂和肉塊在我舌頭上均勻滑動著,只是沒有溫度而已。
  一定不會有人在吃的時候會想到這原本都是一隻隻活跳跳的雞吧。
  不消幾分鐘,指甲和雞塊都清理完畢,我打開書桌旁的窗戶,把指甲屑往外一倒。好了,終於可以到床上去和枕頭棉被相好了。
  房裡的燈光一熄滅,我的意識也跟著模糊了。
  在快要睡著的那個清醒與沉睡的分界點,我似乎依稀聽到了窗戶在微微搖動的聲音。
  「今晚的風很大嗎?」
  我沒有去多想,因為漆黑的夢鄉很快就把我包圍,讓我沉沉的睡去。
***
  鬧鐘鈴聲大作。
  「快起床去用廁所!等一下爸爸排你後面等著要用!」
  老媽扯開她的嗓門,她的人和聲音幾乎同時闖入我的房間。噢,還有陽光,它闖入了我的眼皮。
  「晚上東西吃完也不會順手把盤子拿去洗一下,指甲屑屑也灑的滿桌都是,你啊!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我看到老媽雙手揮來揮去,看起來是在幫我整理桌面,我努力撐開惺忪的雙眼,右手按掉鬧鐘。
  「好啦…」
  拖著腳步移動至廁所,把水龍頭扭開,嘩啦嘩拉的水聲終於讓我清醒不少,這時我才有力氣去思考老媽剛剛說的那些話。
  吃完東西要洗盤子、剪完指甲要清屑屑。
  我掬起一掌水,潑濕臉和脖子,前額的頭髮也有些微沾到了水,水珠不停地從我臉上滴落。
  她說我指甲屑灑的整個桌上都是?
  …。
  老媽的聲音又從廁所門外傳來:「喂!爸爸醒了!你動作快一點!」
  「喔!」我拿起牙刷和毛巾,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盥洗的動作。
***
  我們一家人都有在工作,就算是還在讀大學的我也不例外。
  老爸老媽只有小學學歷,又沒有一技之長,只能靠著打零工來維生,還好他們生孩子得早,現在年紀還不算太大,所以多兼幾份工倒還不是問題。
  就算如此,每學期四、五萬的學費,對我們家來說還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因此,我上高中之後,就到處打工賺小錢,從此我再也沒有跟家裡拿過一毛的生活費。
  有人說我活的很累,但是我覺得我的生活方式很有男子漢的氣勢。
  所以我才對鬼月的迷信嗤之以鼻。
  「嘿~媽!」我探頭進爸媽的房間,「妳剛剛我我桌上都是指甲屑嗎?」
  「對啊!下次再讓我看到這樣,我就叫你全部吃下去!」老媽忙著整理自己包包裡面的東西,我看不到他的臉和表情。
  廁所裡傳出一陣馬桶沖水的聲音,還有老爸那大聲到不行,混雜著痰的咳嗽聲。
  我回到房間裡,桌子上已經被老媽清理得很乾淨,連一小片指甲屑都看不到。隔著玻璃檢視窗外,也只是看到樓下的行人在走動而已。
  就算我真的有把指甲屑往外丟,現在也不可能會看的到。
  「算了。」
  這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應該是我昨天累到迷糊了,以為我有把指甲屑丟掉,其實並沒有。
  套上老闆指定的黑色T桖和我喜愛的破舊牛仔褲,今天又是可憐的端盤小弟。
  下樓,騎著我的老爺125上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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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鬼月的禁忌很多。
  不能在晚上晾衣服、不能在晚上剪指甲、不能在晚上拔腿毛、不可以把身體靠在牆壁上、不可以在床頭掛風鈴。
  如果真的做了這些事,那麼鬼就會找你上身。
  真的會這樣嗎?老實說我一點也不以為意。
  打工結束回到家之後,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我家附近非常偏僻,雖然外面的大街上勉強還算熱鬧,但是一轉進小路裡,便是連路燈都沒有的狹小巷弄。
  我家就住在這裡。
  一如往常,我走在像是被潑灑過黑色油漆的空間裡,唯一的幾個亮點就是旁邊住家透露出來的,黃色、紅色燈光,大部分都是神桌上的燭臺的顏色。這時間大家都睡了,所以並不會有日光燈的白色光芒。
  還有就是,天上微弱的月光。
  今晚的雲層很厚,為又大又圓的滿月罩上厚厚一層布缦,朦朦朧朧的,像是要催眠人似的感到暈眩。
  我很少抬頭看天空,尤其是在累得半死的下班途中,我只想趕快回家洗完澡後睡覺,明天繼續為我下學期的學費打拼。
  窮人家的小孩就是這麼命苦。
  「框啷」一聲,我推開公寓樓下要掉不掉的大門。之前那個大樓管理員說要找人來修,說了半天也沒看到人,頂樓的那個水塔也是,滴滴答答的水一直漏,住在頂樓的我們非常困擾,還好我們家漏水的地方是浴室和廚房,除了要放個盆子接水,不方便也不好看之外,其他倒是沒有太大的困擾。隔壁的李先生比較慘,他們主臥室的天花板角落總是會有骯髒的污水滲漏出來。聽說他們已經聯絡了大部分的住戶,下個月準備自行救濟。
  電梯剛好停在一樓,不坐白不坐,所以我按下按鈕走了進去。
  電梯裡三面都是鏡子,我可以在一面鏡子裡面看到我的正面,也可以看到的背面。我的樣子有點駝背,我想一定是打工太累的緣故。
  關於在電梯裡的鬼故事有不少,的確,在電梯門開的那一瞬間,是有那種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的刺激感,這種感覺在夜晚時分是特別的強烈。
  不過就像鬼月的禁忌一樣,我還是不信這一套。
  如果說有什麼規矩我會去遵守的話,那大概就是我不會在這段期間去海邊遊玩吧,但是那是因為夏日午後雷陣雨多,能泡在海邊的時間只有早上,我在假日又是夜貓子一族,根本就不可能會在中午之前清醒過來,所以除非是有人約,不然我根本就不會去玩水上活動,但是很可惜的,根本就沒有人想在鬼月去海邊玩。
  我曾經有想過呢,如果真的有鬼會在水裡抓人當替死鬼的話,我搞不好會反而把祂給拉上岸也說不定。
  電梯裡燈亮的數字慢慢的跳動著,一樓、二樓、三樓、四樓…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面只有我一個人,電梯上升的速度沒有特別快也沒有特別慢,鏡子裡映出的影像也沒有什麼其他的可疑影子。
  五樓到了,電梯稍微搖晃了一下,隨後門慢慢的打開。
  電梯出來的左邊就是我家,我掏出鑰匙,轉動了一下脖子。
  腰好酸,肩膀也是,一整天端著盤子跑來跑去果然很累。
  老闆說明天要加班,等等洗完澡來貼塊撒隆啪斯好了。
  回到家中,家裡就和外面一樣漆黑,老爸跟老媽他們早就睡了,桌上有一盤用保鮮膜包著的雞塊,那應該是他們晚餐吃剩下給我當作消夜的。
  我把雞塊拿回房間桌上放著,拿了一條內褲就進浴室裡去洗澡。
  冷水從蓮蓬頭裡噴灑出來,熱水要過一陣子之後才會出現,但是我不想管這麼多了,冰涼的水自頭上流瀉而下,其實也滿痛快的。
  隨意倒了些洗髮精在頭上隨便搓揉,我的頭髮還算多,平常也會上一點髮蠟,所以不能隨便抓一抓就算了,跟其他男生比起來這是麻煩了一點。
  抓阿抓阿抓的,我的手指按摩著我的頭皮,真累,要是多隻手可以幫我洗頭那就好了。
  水漸漸熱了,天花板上一滴冰冰凉凉的漏水滴到我肩上,感覺很不舒服,好像隨時都會有東西會隨著水滴一同從天花板上冒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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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和明任在遊樂園玩得不可開交的當天晚上,沈安死了。
  是被車子撞死的。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我在回來的隔天早上,我決定要和沈安之間的關係做一個了斷。
  我要畫下的是句點,而非休止符。
  另外,和他借的幾捲片子也得還他才行。所以大約在早上十點多快十一點的時候吧,我播了沈安的電話,希望能和他一起出來吃午餐,順便好好的聊一聊。
  但是接電話的不是沈安,而是他悲傷的母親。
  根據他母親的說法,沈安是死在一名橫衝直撞又不守交通規則的可惡駕駛的車下,當時,他兒子可是規規矩矩地在過馬路。
  我沒有目睹案發現場,所以我一開始對於沈媽媽的話是百分之百的相信。
  只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在往後我去參加的幾次法會上,我從警察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口中,聽到了另一種說法。
  其實,這件是根本就不是意外,當時是沈安自己走到馬路中間,擋住車子的去路,駕駛發現的時候煞車不及,所以才會被撞的。
  本來警察是想要以「自殺」來結案,但是沈安的母親不管如何就是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好端端的跑去自殺,她堅持一定是那位駕駛的錯,還決定要上訴到底。
  「沒有目擊證人嗎?」我問警察。
  「三更半夜的,哪來的人啊?就連我也是聽到很大的一聲『碰』才發現出車禍啦!我記得那時斑馬線上的號誌才剛變成綠燈而已。」警察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家屬的問題最麻煩了,通常都會拖個三五年的。」
  說是這麼說,這倒是情有可原。
  法會結束後,我留下來,幫沈媽媽整理法會上的一些東西。
  「我那個兒子啊,很聽話,功課什麼的都不用我操心,就是愛玩了點,有時候講都講不聽…」
  從頭到尾,沈安的媽媽斷斷續續的說個沒完,到最後甚至低聲啜泣了起來。
  沈安的爸爸則是不發一語,沉默的整理這一切。
  他們兩人都深深愛著沈安,這一點無庸置疑。我相信沈安也有確實的感受到他們的愛,只是感受到是一回事,能夠去體會並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想起【自殺俱樂部】這部片,沈安沒有看過,但是他的作為卻和劇中的高中生一樣,就是在毫無預警的某一天突然自殺了,留下無限的錯愕給他身邊的人。
  和沈安秘密交往的那一段時間,我發現我們兩人很像是一枚硬幣的正面和反面,雖然展現出來的外貌不同,但是其實兩者是一體的,彼此互為表裡。只是沈安展現出來的是正面的情緒,而我則是負面的。
  在某一方面而言,沈安可以說是另一個我。
  我和的他的心裡,都有著相同的空洞,所以看到對方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會忍不住想要去摸摸對方的頭。
  空虛的兩個人湊在一起,會因為安心和認同感而比平常容易顯露出真正的自己,但是並沒有辦法填補彼此的空洞。
  很幸運的,我有明任在我身旁,但是沈安沒有,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如果我再更加成熟懂事一點,像明任那樣,是不是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在同一天裡,我體認到了生與死的差別,而沈安找不到。
  結束完法會的善後工作已經十二點了,天上的滿月高掛,比地上的霓虹還要耀眼,一些深夜不歸的青少年,有男有女,三三兩兩散落在騎樓底下。他們手裡拿著煙,或坐或站,高聲談笑。
  世界上應該還有很多像沈安這樣的人存在著吧。
  不久,我走到那個熟悉的路口,停下了腳步。
  一位交通警察向我走來:「小姐,你要過馬路嗎?」
  「呃…是啊。」我看起來不像要過馬路嗎?
  「要過就快過啦,現在是綠燈耶。」
  我猛然抬起頭,的確,交通號誌亮的是綠燈沒有錯。
  因為以前只要是走到這裡,亮的都是紅燈,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了一到這裡就會停下腳步的習慣,也不會去注意交通號誌了。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跟看到世界奇觀一樣驚訝。
  既然是交通號誌,就會亮紅燈,也會亮綠燈;紅燈停,綠燈行。
  現在亮的是綠燈,那我站在這裡幹什麼呢?
  今晚的天氣非常晴朗,沒有雲層也沒有雨滴。
  溫柔的月光照耀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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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好多天的午後雷陣雨,天氣終於在今天放晴,看到雲層散去的天空,悶了好多天的我趕緊抓緊機會外出玩耍。
  於是我和明任兩人來到自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來過的遊樂園,天公很作美,我們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個早上。
  中午,我們決定在遊樂園裡的附屬餐廳用餐。
  餐廳的裝潢很雅致,牆壁是充滿巧思的特製玻璃,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但是裡面的人卻可以把窗外的景色一覽無遺。
  我坐在位置上,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
  「妳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明任從櫃檯端來兩份熱狗,那是我們認定這家餐廳裡面唯一能吃的食物。
  「沒有啊。」我幫明任拉開座位。「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為妳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啊。」一坐定位,明任便開始挑掉熱狗裡面夾的酸黃瓜,那是明任最討厭吃的食物之一。
  和他相反,我則是把他挑掉的黃瓜全放到我的熱狗上,因為酸黃瓜是我最喜歡吃的食物之一。
  「可以出來玩當然高興啊。」我說。
  「只是因為這樣嗎?」明任挑完黃瓜又開始挑番茄,「妳最近應該還有發生其他什麼好事吧?」
  這…
  其實那應該不算是好事…
  我開始有點作賊心虛:「你今天幹麻一直問一些怪怪的問題啊?」
  明任的熱狗四周終於只剩下麵包了。「也沒什麼啦。」他滿意的把熱狗送進嘴巴裡。「我只是覺得,妳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明任意味深長的笑了一笑:「以前阿,妳常常只是皮笑肉不笑,跟妳出來玩都亂沒成就感的,但是我看妳今天一整個早上都笑的滿自然的。」
  「是這樣嗎?我怎麼覺得都沒差…?」反正就是笑嘛。
  我面前的熱狗現在塞滿了黃瓜和番茄,份量比熱狗還多,看起來怪不平衡的。
  明任放下手中的食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妳知道嗎…立雅…」明任看著我的眼睛:「以前曾經有一陣子,我一直很想跟妳提分手。」
  我不可置信得張大了眼:「你說什麼?」
  沒想到我的音量太大,鄰近好幾桌的客人都同時往我們身上看過來。
  我羞愧得趕緊調低音量:「我以前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因為我本來不想讓妳知道這件事的。」
  「噢…」這個消息真是太令我吃驚了,我一直以為我們兩個是很恩愛的。「我做錯了什麼讓你討厭了嗎…?」
  「不…不是這一方面的問題…」明任頭微微低下,看著自己十指相交的雙手。「因為…妳一直給我一種感覺…妳讓我覺得,妳的人生過的很沒有意義,跟妳在一起並不是不快樂,只是有的時候會感到很無力,表面上妳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有了,但是事實上卻是什麼都沒有。而我又不知道該幫你做些什麼,也不知道能給妳什麼。」
  我的心跳的好快,原來明任是這樣想的,我從來都不知道。不過他會這樣想也不奇怪,因為我表現出來的就是像他所說的這個樣子。
  「那,你為什麼又決定要和這個會讓你沮喪的女孩繼續交往下去呢?」我問。
  「因為你是個好女孩。」明任不假思索的快速回答。
  「喂喂…」
  「開玩笑的…」明任的視線又重到回我的眼睛上,看起來很清澈。「或許…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甚至是妳的人生,對妳而言都毫無意義,但是如果…我說如果,如果我繼續待在妳的身邊,是不是總有一天,可以變成妳活著的一點點意義…」他有點不好意思的搔著頭。「所以今天看到妳笑的這麼自然,我感到很忌妒也有點意外,沒想到能改變妳的人竟然不是我…啊~不過可能是我太自大了吧。」
  太自大了?的確是啊!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連酸黃瓜和番茄都不吃的死小孩,還有臉當著別人的面前說這些話。
  但是,我的眼淚卻因為這些話而自己跑了出來。
  「呃…妳別哭啊…」明任手忙腳亂的從包包裡搜尋面紙。
  叫我別哭就別哭,這怎麼可能啊?
  我以前聽過不少枕邊情話,甜蜜蜜的,既噁心又肉麻,但是都比不上剛剛的那一番話,要來得令我感動。
  1408的主角麥可,他認為世界上沒有死後的世界,人死後就是化為一堆化學物質,不會有意識也沒有感覺,當然也不可能會聽到有人會這樣跟我說話了。
  現實是怎麼樣的情況,沒有人知道,不過在剛剛那一刻,我希望,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夠在這世界上活久一點,我偷偷向神明這樣祈禱著。
  那份夾了很多黃瓜和番茄的熱狗,雖然在桌上放了很久,卻依然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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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沈安的交往很低調,平常幾乎不通電話,也不傳簡訊,就算是每個星期僅有的一次約會,也只是在對方家裡看看電影,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我偶爾會下廚,不過總是被他嫌難吃。
  明任完全沒有發現我在外頭有男人,事實上他就算要發現也很難。我沒有做什麼刻意的隱藏,日子就像以前一樣,和別人腳踏兩條船的那種「蠟燭兩頭燒」完全不一樣,我還是過的很輕鬆自在,連一點點的罪惡感也沒有。應該會有某些衛道人士會痛罵我的作為是「寡廉鮮恥」吧,不過我不怎麼在乎就是了。
  就這樣,我們這種偷偷摸摸的生活持續了好一陣子。
  雖然我門之間確實是在交往沒錯,不過要是有人發現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也不太想對別人承認我們是情侶。
  我們的確會做一般朋友不會做的事,像是擁抱、親吻、上床之類的,但是那種感覺...該怎麼說呢?那種感覺很明顯的就是和我與明任之間的交往不同,不太有一般戀愛時候會有的激情火花。
  很奇怪對不對?  
  我是遵從我心裡最原本的那個慾望,而與沈安交往了,但我還是搞不清楚我們兩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沈安現在和高中時期的他沒有什麼兩樣,都二十出頭的人了,依然沒有一點成熟的樣子。
  他那吐不象牙的狗嘴裡,聊的話題永遠都是運動、明星、女優、班上的活動、討厭的人的八卦,有時也會抱怨家人的一些生活瑣碎的事情。
  一整個就是無憂無慮的青少年。
  印象中,我好像沒有看過他哭泣過、生氣過,或是因為什麼事情而讓自己的情緒無法控制過。不管何時,他的臉上總是笑笑的,一副蠻不在乎的態度。
  他並不出色,就像所有普通的人一樣,玩著、笑著、揮霍著寶貴的青春時光。
  這樣的他,心理是不是藏著些什麼?
  今天,是我期待已久的發薪日,原本的預定行程應該是要和明任一同去吃浪漫大餐,兩人好好揮霍一下。但是明任臨時被他的指導教授招喚去實驗室留守,於是我call了沈安,我不想週末夜是我自己一個人度過。
  一下子,沈安就過來了。
  「剛好我今晚沒事。」他還帶了一些小零嘴。
  這樣的夜晚,不知道是第幾個了。他來我家,或是我去他家,兩人共度一晚之後,隔天又各自分離。
  晚上十一點,我們倆剛洗完澡,他正懶洋洋的躺在我床上,快要睡著的樣子。我則是關心著PTT鄉民們在黑特板上的絕妙推文。
  「他媽的死台客啊!自己跑來撞我的車!我的小小125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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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坐在咖啡店裡的一個小位子上向我招手。他的面前擺放著兩杯黑咖啡。
  這傢伙。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我感到事情有點兒不對勁。「你不是說今天是同學會嗎?啊?」
  「我有打電話給其他人啊,但是他們都不能來,所以只有我們兩個人囉。」他翹著左腳,臉上沒有半點說謊的表情。
  但是他就是在說謊。
  我早就應該知道這才不是什麼鬼同學會了,見面後的隔天馬上一通電話說大家想要聚聚,地點還是在巷子裡面聽都沒聽過的小咖啡廳,怎麼想都怪怪的。
  「我要回去了。」我轉身,我是真的打算要離開,不是像電視劇裡面那樣做做樣子的。
  「等一下嘛!」沈安當然知道我不是在說笑。他立即叫住我,但是口氣還是依然沒有變。
  「妳要走,也先把傘還給我啊!」
  傘?
  他還記得?
  我一時之間杵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沈安笑出聲音來,他似乎早就猜到了我的反應,為此他正洋洋得意著。
  「妳有帶吧?那把黑色的。」
  我確實是有帶。
  看來是走不了了。
  我沒好氣的回到座位上,拉開椅子坐下。
  「你要約我出來就約我出來,幹麻硬要說是同學會啊?」我沒給他好臉色看。
  「人家怕妳不想跟我出來嘛,還好妳的手機號碼沒有換,不然我可真的沒有其他聯絡妳的方法了。」他邊說,一邊滿臉笑容的把一杯黑咖啡推到我面前。「這杯給妳喝,我請客。」
  恭敬不如從命,喝就喝吧。只是沒想到這麼湊巧,他會剛好點到我喜歡喝的黑咖啡。
  這是我奇怪的堅持,其他咖啡我都不喝,就算是熱到不行的七月酷暑,我還是只喝黑咖啡,而且一定要熱的,大家都說我瘋了。
  我端起杯子啜飲了一口,強而有力的苦澀和香味往鼻頭直撲而來,真看不出來,這家小店煮咖啡的功力還挺到家的。
  沈安靜靜的看著我,「你變漂亮了,立雅。」然後沒頭沒腦的蹦出這句話。
  我又飲了一口。「大家都知道,不用你說。」
  沈安從以前就是這樣,說話弔兒郎當的,不管是對朋友,對女人,都是這樣,永遠沒有人知道他說的哪一句是玩笑話,哪一句是真心話。
  所以最快的方法,就是把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當成玩笑話。
  「雨傘還你」。
  我把雨傘丟桌上,「碰」的一聲。「咖啡喝完我就走」。
  沈安端詳著桌面上的傘,他的表情依舊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不一會兒,他說話了。
  「立雅。」他說:「跟我交往吧。」
  我差點沒把胃裡的咖啡吐出來。
  「不好笑。」他一定是想整我,然後看我慌亂的反應。一定是這樣,這種人最差勁了。「你說的話一點也不好笑。」
  為了掩飾我的不知所措,我趕緊喝了第三口咖啡。
  裝咖啡的杯子不大,三口喝完就見底了。
  「我是說真的。」他看起來還是不像在說謊。
  但是我這次真的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了。
  「你根本就不是認真想要跟我交往。」我說:「你只是看到以前被你拒絕的女生變正了,覺得很可惜,想要再度納為己有,是吧?」我的聲音開始有點歇斯底里。「你有那個可愛的女朋友就夠了,何必在這裡自找麻煩呢?」
  「沒有那麼複雜的原因」。他一派輕鬆的說:「前幾天看到你之後,我想和你交往,就這樣,沒有別的。至於我有沒有女朋友那根本不是重點,就算今天你有男朋友,我還是會把你約出來,跟你說同樣的話。」
  這是什麼邏輯?
  「不要想別的,妳想和我交往嗎?想就想,不想就不想,很簡單的二選一。」
  哪裡簡單了?王八蛋。
  我連三年前為什麼要跟你告白都不知道,對於當初脫口而出這句話的自已,我真的是嚇了一跳。
  我在班上的人緣不是很好,有說過話的同學也不多,雖然功課社團什麼的表現並不差,不過我的身旁似乎散發著一股「不要太靠近我!」的光芒。這是班上同學告訴我的。
  但是這樣的我,古怪又冷僻的我,在你拋下傘衝入雨中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你是全世界最孤單的人,這樣的感覺。
  你很孤單嗎?至少你的外在印象讓人完全不這麼覺得。
  想著這個問題,不知不覺就向你告白了。
  而被你拒絕後的心情是難過?是生氣?是丟臉?說真的我沒什麼印象了。
  而我今天又是為了什麼要坐在這裡做出違背倫理的選擇?我大可以轉身就走。
  我們對看著,各懷鬼胎。
  人的想法總是詭異而出人意表的。
  你問我,拋開所有外在因素,只問我想不想和你交往。
  我的答案會是「好」。
  沈安抓起那杯從開始都沒有碰過的咖啡。「妳真的變漂亮了。」
  然後他一飲而盡,像喝酒那樣豪邁,像要把自己灌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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