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的確是淡黃色,但或許是因為兩旁牆壁輝煌亮眼,使整個房間充滿了耀眼的金黃色氛圍,有一點氣派、有一點廉價。搭配師姊制式化且專業的誦經聲,神主牌前的香煙裊裊。阿彌陀佛瞇著雙眼,維持一貫的莊嚴和藹。而祂頭上的那盞小燈壞損,一明一滅地抽搐,倒不怎麼礙事。
一旁母親早已哽咽得厲害,叔叔啊伯伯們,鼻頭也是紅的。
儀式過程總是冗長,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兩腳卻還是站得發酸。眼睛非常焦慮得到處左看右看,無法專心。
我忘了這是誰的頭七。
「來!子孫跪落地!」師姊放下木魚,「現在開始追思,能哭的就哭。」
甫下令,大家就誠惶誠恐地,雙手雙腳連頭著地、哭喊。一聲接一聲,輪流抑或重疊,愈發淒涼。
我還是想不起來今天到底是要祭拜誰,只好跟著號,沒有意義與情緒地讓聲音衝出我的喉嚨。
虛假,且裝模作樣。
這個動作持續了很久,長輩們完全沒有疲累的跡象,反而更加激動了。就連剛才一副事不關己的表弟妹們,現在眼眶也盈著些許的淚水。
我偷偷將目光移到上頭去,牌位之後的三尊佛像正扯開嘴,大咧咧笑著。
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以及大勢至菩薩。
還有,供桌後面的棺材。
裡面躺著死人。
一般來說,頭七的儀式上不會擺放往生者的大體,不過家中的長輩堅持要這麼做,尤其是父親和母親。
師姊說,頭七這一天,往生者的靈魂會回來。而我們哭是要讓往生者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要讓死者知道原來有這麼多人為了他而哀傷。
父親和母親則說,那個人沒有死,大家哭得用力,他就會聽見而甦醒,因為他是個心地善良溫柔體貼的人的什麼什麼,大概就是諸如此類,形容詞甚多無法詳記。
阿彌陀佛笑得最開,祂的嘴角幾乎要裂到耳際。經典理有記載,因為祂壽命無量、光明無量,所以被稱為無量佛。神佛都是這樣的,有著無邊無際的智慧,還知道世間上許多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對他而言,底下這些人們的滑稽行為,簡直愚昧不堪,所以忍不住發笑。
我可笑不出來,要不帶感情的發號是多麼需要費盡心神的動作,縱使身邊的哭聲震耳欲聾,也只是覺得跪著的膝蓋隱隱作痛,以及耳朵被重擊般的嗡嗡作響。
為了減輕痛苦,我只好開始胡思亂想以分散注意力。想著上星期那場中斷的球賽,明天,或者後天再續打會不會太晚?
賽前經理和學妹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堆飲料過來,說什麼輸了的隊伍要平攤所有的費用。
打到一半還看到場邊有個老頭帶著年輕貌美的熟女,那女的餵他喝水吃花生,老頭的手在女人背後搓來搓去,太過頭的老牛吃嫩草。
後來球賽是為什麼而中斷的呢?下雨了嗎?還是被其他學校的系隊趕走了…?
好像都不是這些原因…
誦經聲毫無預警的加入了哭聲行列。
鈴聲、木魚聲、外頭冷風呼嘯而過,隔壁靈堂的婆婆媽媽低聲閒話。
緊繃已久的腦神經終於忍無可忍,從太陽穴開始陣痛。
到底何時要結束呢?這場荒謬的儀式。現在就連那盞壞掉的小燈,原本不明顯的明暗變化一閃一閃,配合著太陽穴陣痛而令人不悅。我幾乎可以聽到三位佛祖的笑聲,笑什麼呢你們?啊?
時間拖得實在太久,因此我決定起身。不管躺在棺材裡面的那人有多偉大、會冒犯到誰,干我屁事。
然後我真的站起來了,在這充滿金色光芒的地方。
一起身,原本要仰著才能看佛祖的視線,現在與祂們平行。
而且對上了。
他們依舊笑得燦爛,毫不掩飾、花枝亂顫。
突然,那小燈猛地一閃,發出像是要把剩下最後能源都用完似的光芒,直挺挺穿透我的瞳孔,抽光身上所有力氣。
眼前彷彿被罩上一層毛玻璃,世界只剩下色塊而沒有輪廓;所有的聲音被無限的放大縮小、增強減弱。
我腳一軟,碰蹋一聲的倒地了,腦袋直接敲往堅硬的地磚。
只有我倒了下來,儀式依然義無反顧的繼續進行,沒有人發現嗎?爸?老媽?
對了是下雨沒錯吧,那天的球賽。學妹們都跑得遠遠的去躲雨。場上的六個人渾身溼透,地板變得很滑。
為什麼這個時候會想起這種事呢?
老頭和熟女在場邊真的很搶戲,害我打球都沒辦法專心,眼睛會一直往旁邊飄,想要看老頭的手到底摸到哪裡了。
說實話,打球不專心真的很危險,尤其是在下大雨的時候。
很容易就會跌倒。
腦袋好痛。
一個接著一個黑色陰影朝我晃來,哭聲仍舊持續。
過了一會兒,我的身體被緩緩舉起,並朝某個方向移動。
不遠處傳來沈重的木頭碰撞聲音,棺材打開了蓋子。
而我被放了進去。
裡面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
棺材蓋子又漸漸被闔上,聲音與光線越來越少。當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擾亂我的腦袋之時,小小的棺材變成無限大的空間,阿彌陀佛又回復到原本那慈悲又和藹的笑臉,倒映在黑暗之中對我微笑。